“黄金黎明的核心成员里有几个人意识到了灵质的真正潜力。“伊莉娜继续说：“不是作为降灵的副产品，而是作为一种可以被控制、被塑造、被转化的原材料。灵魂是一种能量，能量可以转化为物质——这不是什么神秘主义的胡说八道，这是物理学，E等于mc2，只不过爱因斯坦计算的是物质和能量之间的关系，而灵质工程学研究的是灵魂和物质之间的关系。“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伊戈尔是否跟得上。

他跟得上。

他既不理解神秘学也不理解物理学，但伊戈尔能以侦探的逻辑进行理解。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慢慢说道：“灵魂可以被转化成……实体的物质。不只是能量，是实际的、可以触摸的、有质量的物质。“

“对。“

“石头、金属、混凝土——“

“任何东西，“伊莉娜说，“只要你有足够的灵魂，有正确的转化仪式，有能够承受这个过程的设备。黄金黎明时期的实验规模很小，他们最多能用一个灵魂转化出几克的物质——一枚戒指，一颗宝石，一片金箔。精度很差，成功率更差，而且每次实验都需要一个真正的灵媒作为媒介，灵媒的消耗是巨大的，很多人在实验后精神崩溃或者直接死亡。“

“但技术在进步。“

“技术在进步，“伊莉娜点头，“从黄金黎明到特勒姆教团，到二战期间纳粹的阿内纳贝学会，到冷战期间苏联的超心理学研究所，到梵蒂冈秘密档案馆里那些从来没有公开过的实验记录——每一代人都在前人的基础上推进。他们发现了更高效的转化仪式，找到了替代灵媒的机械方法，计算出了灵魂能量密度和物质产出之间的数学关系。“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一点。

“然后黑潮来了。“

伊戈尔等着。

“黑潮打破了旧世界的屏障，这你知道，“伊莉娜说，“但它同时也做了另一件事——它极大地降低了灵魂转化的能量阈值。在黑潮之前，将一个灵魂转化为物质需要极其复杂的仪式、精密的设备、训练有素的操作者，整个过程缓慢而危险。黑潮之后，这个阈值降低了大约三个数量级。原来需要一整个实验室才能完成的转化，现在只需要一套标准化的设备和正确的程序。“

她顿了一下。

“我父亲就是那个设计了'正确的程序'的人。“

伊戈尔看着涡轮机房里那些蓝色的痕迹，突然之间，它们的含义变得完全不同了。

这不只是一个发电站。

这是一个灵魂转化工厂。

“新罗马。“他说，声音有点干涩：“整座城市……“

“整座城市在七天之内建成。“伊莉娜说，语气里没有骄傲，也没有谴责，只有一种中性的、陈述事实的平坦：“教廷宣称这是神迹，是上帝回应虔信者祈祷的证明，是新耶路撒冷降临人间的征兆。媒体用了'七日创世'这个标题，连续报道了很长时间。“

她从涡轮机上直起身。

“实际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黑潮爆发后，旧罗马的大部分地区被一次大规模的超自然灾变摧毁。教廷失去了梵蒂冈，失去了大部分的行政中枢，失去了对意大利中部的控制。他们需要一个新的权力中心，需要快，需要在混乱彻底吞噬欧洲之前重新建立秩序。“

“所以他们用了灵质工程学。“

“他们启用了我父亲。“伊莉娜说：“他在黑潮之前就已经为梵蒂冈秘密工作了十二年，研究灵魂转化技术的工业化应用。很不顺利，非常不顺利，但黑潮改变了一切。黑潮之后，他成了教廷最重要的技术人员，没有之一。他带领一个团队，在意大利北部阿尔卑斯山区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海拔高，远离旧罗马的旧水电站，周围有足够的地质稳定性和水源——然后开始施工。“

“施工。“伊戈尔重复这个词，它在这个语境下听起来格外荒诞。

“大规模灵魂转化。“伊莉娜说出了那个更准确的词：“教廷从各地收集了……原材料。黑潮之后死亡的人数以百万计，尸体遍地，很多灵魂在死后没有消散，而是滞留在物质世界——黑潮造成的屏障崩塌让正常的灵魂消散过程被打断了。教廷收集这些滞留的灵魂，将它们运输到施工现场，然后通过我父亲设计的转化系统，将它们转化为建筑材料。“

她停了一下。

“石材，金属，混凝土的基础骨料，管线的外壳，甚至玻璃。新罗马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物质基础都来自灵魂转化。那些大教堂的柱子、广场的地砖、城墙的石块——它们的每一克重量都曾经是某个人的灵魂。“

走廊外面传来管道里蒸汽流动的声音。

蓝色的蒸汽。

伊戈尔现在知道那些蒸汽是什么了。

“七天。“他说。

“七天完成了主体结构，那些教堂，城堡，教廷区和市民区的建筑。“伊莉娜说：“后续的完善工作持续了大约三个月。但教廷只宣传那七天。七日创世，多好的叙事。“

她看着伊戈尔的表情。

他的脸上没有震惊——他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或者说在这个发电站里发生的一切已经把他的震惊阈值提高了太多。

他的表情更像是一个人在拼图的时候终于找到了那块缺失的关键碎片，不是惊喜，是确认。

“托马斯说他在这里工作了八年。“伊戈尔说。

“因为这个发电站不是黑潮之后才建的，“伊莉娜点头：“它是我父亲早期的实验设施之一，在黑潮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只是当时规模很小，处于秘密运营状态，对外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小型火力发电站。黑潮之后，教廷需要大量的能源来维持新罗马的运转——灵质转化过程本身就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加上整座城市的日常供电需求——所以他们扩建了这个设施，把它从一个实验室变成了一个工业级的灵魂能量转化工厂。“

“那个核心转化舱。“伊戈尔说：“托马斯说那里是教廷直接管控的禁区，连他这个安全主管都没有进入的权限。“

伊莉娜沉默了一下。

“那里是整套系统的心脏，“她说，声音放低了一些，不是因为害怕被听到——以她的感知能力，她显然能确认周围没有人——而是出于某种更本能的东西，像是在讲述一件即使对她来说也带着重量的事情：“转化的核心过程发生在那里。灵魂被压缩、分解、重新编码，然后以能量的形式释放或者以物质的形式析出。我父亲设计的那套系统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需要灵媒，不需要仪式主持者，整个过程是半自动化的。灵魂被输入，物质或能量被输出，中间的转化由一套我父亲称之为'圣体矩阵'的结构来完成。“

“圣体矩阵。“

“教廷取的名字，不是他取的，“伊莉娜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很难说是嘲讽还是苦涩：“他管它叫'转化核心'，很朴素的工程师命名。但教廷更喜欢有宗教色彩的称呼——它让这整件事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神圣的行为，而不是一种工业过程，不过具体的流程我并不知晓，我父亲……不怎么会和我聊这些事情。“

伊戈尔想到了教廷的宣传——为神子的再诞而献身的虔信者的血肉在此燃烧——想到了那种庄严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莫雷蒂相信那些话吗？

还是说他也知道真相，只是选择用信仰把它包裹起来，让它变得可以承受？

“那个猎手。“伊戈尔把思绪拉回到最紧迫的问题上：“和灵质有什么关系？“

“我不确定，“伊莉娜说，这是她少有的直接承认不确定的时刻：“但有几件事让我在意。第一，猎手每次杀人之后留下的痕迹都是灵质——不是受害者的血液或组织液，是灵质。这意味着猎手杀人的过程本身涉及到灵魂的物质化，或者说，它杀人的方式就是强制将受害者的灵魂从身体中析出，在这个过程中灵魂被物质化、被提取，而身体因为失去了灵魂的支撑而塌陷。“

“所以它不是在吃内脏。“伊戈尔说，一个他一直在模糊感觉但无法清晰表述的推论终于成形了：“它是在吃灵魂。内脏的消失只是副产品——灵魂被强制析出的时候，身体的软组织被一起转化了。“

“这是我的推测。“伊莉娜点头：“第二件让我在意的事情是那个振动。那种低频的、有节奏的振动，它的来源方向和核心转化舱一致。我不知道这两者之间具体是什么关系，但如果猎手的行为和灵质有关，而核心转化舱是整个发电站灵质操作的中枢——“

“那么那个房间要么是猎手的来源，要么是猎手的目标。“伊戈尔接话。

“我更倾向于后者，它现在更像是在……积蓄力量。“伊莉娜说。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涡轮机的轰鸣声填满了这段沉默，但在它之下，那种更深处的振动依然在持续，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混凝土和钢铁之下缓慢而稳定地跳动。

伊戈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大脑在疲惫和信息过载之间拉锯。

“你父亲。”他说：“他现在在哪里？“

伊莉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沉默持续了比正常停顿更长的时间。

“失踪了。“她最终说：“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

这句话的语气和她之前说的所有话都不同。

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私人的东西，像是一扇门在关闭之前露出的最后一条缝隙。

伊戈尔没有追问。他知道家庭关系的裂痕长什么样子——他自己和奥尔加之间就有一条。

“我需要进入那个核心转化舱。“他说，把话题拉回来。

“我知道。“伊莉娜说：“但你从托马斯那里也听到了，那个地方不是他能授权进入的。你需要莫雷蒂。“

“莫雷蒂会同意吗？“

伊莉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完全是信任。

“这取决于你怎么跟他说。“她说：“但我建议你快一点。“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快。

她不需要解释。

那列数字还在伊戈尔的脑子里：1，2，4，8，16——

时间在每一次心跳中流逝，而在建筑深处，那颗不属于任何人的心脏仍在跳动。

伊莉娜向后退了一步，她的身影在涡轮机投下的阴影边缘变得模糊。

“找到答案，帕夫洛夫。“她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一丝几乎可以被忽略的温度：“我的主人向来不喜欢为失败的投资买单。“

然后她就不在那里了，就像阳光下的一片阴影在云层移动之后自然地融入了周围的暗色。

伊戈尔独自站在涡轮机房里，脚下是灵魂结晶的蓝色尘埃，头顶是日光穿透天窗的灰白光柱，耳中是那永不停歇的、来自深处的低沉振动。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伊莉娜画的那张地图。纸张的折痕硌着他的指尖，像是一个承诺，或者一个陷阱。

通常这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