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新的受害者(1 / 2)放修格斯的羊
伊戈尔在走廊里走了不到三十步,没用任何人通知就知道出事了。
不是因为声音,这次不是——发电站里永远有声音,机械的轰鸣,管道的嘶鸣,蒸汽的呼啸,这些噪音已经变成了一种恒定的背景,像是建筑本身的呼吸。
是因为安静。
走廊上原本应该有卫兵巡逻,应该有工人在指定区域之间移动,应该有那种被压抑的,低沉的人类活动的嗡嗡声。但现在什么都没有。走廊是空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管道里的蓝色蒸汽从接缝处渗出来,在空气中缓缓盘旋。
某种东西笼罩了整个发电站,所有的人都战栗于那静谧而盛大的存在之中,而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猎食者在变强。
它已经习惯了这个物理宇宙的法则,并且开始变得越来越强。
人的灵魂不过是辅料,它不过是从中抽取到了可以让自己在这个宇宙当中展露其伟力的知识,于是开始越变越强。
这是伊戈尔的推测,但他觉得自己推测的是对的。
伊戈尔加快了脚步。
他的左腿在抗议,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他的膝盖里拧螺丝刀,但他忽略了它。
他拐过一个弯,差点撞上安东尼奥。
年轻的神父站在走廊的正中间,面色苍白,手里的记录板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了一地,他没有去捡。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像是某个词卡在了他的喉咙和牙齿之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伊戈尔抓住他的肩膀。
安东尼奥的眼睛转向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伊戈尔非常熟悉的东西——他在基辅见过太多次了——那是一个人在亲眼看到某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之后会有的表情,大脑仍然在运转,但认知系统已经短路了,所有的处理能力都被用来否认刚才发生的事情。
“四个。“安东尼奥终于说出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四个。“
伊戈尔的胃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在半小时前写下的那列数字:1,2,4——
猜测被证实了,猎食者的杀戮以指数级增长,而非线性,这代表它可以在短时间内进化成了一个恐怖的,甚至可以对整个地球的人类都造成威胁的可怕存在。
指数增长。
“在哪里?“
“装卸区。“安东尼奥的声音在回来,但很脆弱,像是一根被绷得太紧的琴弦:“第一批囚犯刚到。运输车进了装卸区,卫兵在办交接手续,然后灯灭了——就像上次一样,就是那样灭的——然后灯亮了,然后——“
他没有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装卸区在发电站的西侧,一个半开放的空间,天花板很高,原本是用来接收燃料和设备的地方。
现在它被改造成了囚犯的接收点——一辆灰色的教廷运输车停在中央,后门大开着,车厢内部的灯还亮着,照出空荡荡的金属座椅和固定环。
第一批囚犯一共来了十二个人。
其中四个已经死了。
他们的尸体被安置在装卸区的角落,用白布盖着——教廷总是有足够的白布,这让伊戈尔产生了一种毫无来由的厌恶——但白布的形状出卖了下面的一切。太平了,太薄了,不像是覆盖在一具完整的人体上,更像是搭在一堆旧衣服上面。
莫雷蒂已经在现场了。
他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边,手套已经戴好了,但他没有掀开白布。他只是蹲在那里,手指在念珠上滑动,速度比伊戈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快。
一个人在知道了关于教廷和灵质工程学的那些事情之后对这些教廷的神父们产生戒备本来是应有之事,但伊戈尔并没有对莫雷蒂产生这样的情绪——莫雷蒂此人诚然是个古板,冷漠,严肃的男人,但他并不像是会故意作恶的人。
弗朗切斯科站在莫雷蒂的身后,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不在匕首上了——它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像是不知道该抓住什么。
伊戈尔走过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装卸区里回响,他那笨拙的,一瘸一拐的脚步声非常有特色,莫雷蒂听到了,但没有抬头。
“什么时候发生的?“伊戈尔问。
“十一分钟前。“弗朗切斯科回答,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报告天气。
“运输车抵达的确切时间?“
“二十三分钟前。“
囚犯们从抵达到死亡,中间只有十二分钟。
他看了一眼那辆运输车,又看了一眼那些白布覆盖的形状。
“其他八个人呢?“
“在那边,“弗朗切斯科用下巴指了指装卸区的另一个角落。
八个人蹲在墙角,被三个教廷卫兵看管着。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手腕上戴着银制的约束环——那种专门用来限制超自然力量的装置。他们的脸上有各种各样的表情——恐惧、愤怒、困惑、麻木——但没有一个人在说话,没有一个人试图反抗。
他们刚刚亲眼看到了四个同伴在一次短暂的黑暗之后变成空壳。
任何反抗的念头在这种景象面前都会变得非常荒谬。
伊戈尔走到莫雷蒂身边,蹲下来。
“让我看看。“
莫雷蒂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掀开了最近的一块白布。
和之前一样。
和艾玛一样,和那两个在审查室里死去的工人一样——完整的皮肤,塌陷的身体,所有的软组织消失了,只剩下骨骼和一层干瘪的、半透明的皮囊。
“四个人,“伊戈尔站起来,“死的恰好是四个。不是三个,不是五个,是四个。而且——“
他看了一眼那八个存活的囚犯,然后看向莫雷蒂。
“这四个人是怎么被选中的?他们坐在运输车的什么位置?他们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莫雷蒂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脸看起来比一小时前老了五岁。不是夸张,是那种当一个人的内在支撑结构突然承受了超出设计载荷的重量时会发生的、可见的坍塌。皱纹更深了,眼窝更暗了,嘴角的线条更硬了。
“不。”莫雷蒂冷硬的说道:“不是那东西选中了他们,而是我们选中了他们。”
弗朗切斯科回答了伊戈尔的问题:“这四个人坐的位置没有什么规律。灯灭的时候,黑暗持续了大约四十秒。灯亮之后,这四个人已经死了。其他的人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没有声音,没有触碰,没有任何物理上的干预。就好像——“
他停了一下。
“就好像有人在一张名单上划掉了四个名字。“
伊戈尔感觉自己的脊椎上有一阵冰冷的电流向上窜。
但这种恐惧并不是来自于未知,恰恰相反,而是来自理解。
这个东西不是在随机杀戮。
它知道规则。
1,2,4。
它严格地遵循这个模式,精确到个位数,像是在执行某种程序,某种仪式,某种宇宙之间恒定的数学法则。
而且它知道那些囚犯是新来的。
它知道莫雷蒂为什么要把他们弄来,并且笑纳了这些送上门来的祭品。
“它在嘲笑你。“伊戈尔说,声音很轻,他不是有意要残忍,但这个事实必须被说出来:“它不是随机选了四个人。它专门选了囚犯。不是工人,不是卫兵,不是你的人——是你刚刚调来的、用来当缓冲的囚犯。它在告诉你,它知道你在做什么。“
莫雷蒂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住了。
这是伊戈尔第一次看到他停下这个动作。
装卸区里很安静。那八个幸存的囚犯蹲在角落里,卫兵们握着武器,安东尼奥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弗朗切斯科站在莫雷蒂身后,他的眼睛在检查每一个出口,每一条阴影。
“它能分辨,“弗朗切斯科说,声音很低,“它能分辨谁是谁。它知道哪些人是工人,哪些人是我们的人,哪些人是刚到的囚犯。它有认知能力,有判断能力,有——“
“有幽默感。“伊戈尔说。
弗朗切斯科转头看着他,表情是那种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同意的复杂。
“这不是幽默感。“莫雷蒂说,他终于站起来了,动作很慢,像是他全身的关节正在抵抗他的意志,而他用意志一个个的拗转了那些叛乱的关节:“它在向我们传达一个非常明确的信息——你们的策略是透明的,你们的防御是无效的,你们增加多少人都没有意义,因为我会精确地按照我的规则来取走我要取走的数量。“
他转过身,面对着伊戈尔,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重新组装——这男人简直就像是不会被打垮一样的坚强。
“你说你的雇主称它为'猎手'。“莫雷蒂说,“你说它是跨维度的,说它可能不受圣物约束,说它按照某种增长模式杀戮。你说的每一条都被验证了。“
他停了一下。
“所以告诉我你还知道什么。告诉我你那个'巨人'雇主还说了什么。告诉我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因为我的方法——“他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条几乎听不到的裂缝:“——我的方法显然不够用了。“
伊戈尔看着这个五十六岁的神父,看着他脸上那些皱纹背后的东西——他能看到那皱纹当中隐藏着的愤怒,就像是一只被掠夺了羊群的牧羊犬,他将愤怒努力的约束在了自己的面孔之下,而现在那种愤怒几乎马上要不受控制了。
“核心转化舱,“伊戈尔说:“发电站底层,主涡轮机组正下方。那里有一道门。我需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