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尔看着她。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是一种很刻意维持的平静——是那种人在讲述一件已经讲了很多次、但还是会在某个地方轻微地让人不舒服的事情时会有的样子。

“好，“他说，没有再追问，“那我来处理神父这边。你能把那道门的位置告诉我吗？“

伊莉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那是一张手绘的简略地图，线条简单但清晰，主涡轮机组的位置、通往底层的楼梯，那道门的标注都在上面。

她的字迹很工整，这让伊戈尔有点意外。

他接过地图，叠好，放进外套内口袋。

“还有一件事。“伊莉娜说。

她的声音没有变，语气也没有变，但某种东西变了——那种轻松彻底消失了，留下的是一种非常平静的、非常直接的东西，就像是把一把刀从鞘里取出来，不是为了挥动，只是放在两个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我的主人信任你。“她说：“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不希望你辜负他的信任。“

“我知道。“

“我知道你交代了一些事情，我不会因为已经发生的事情而惩罚你，虽然我不像是主人和娜嘉那样聪明，但我也不至于愚蠢到认为一千两百欧元就能买到一个人全部的忠诚。“她说，声音温和，就好像她在解释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实：“但我不希望你再多说些什么，否则我会在弗朗切斯科神父之前找到你。“

她没有说找到你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也不需要说。

“我没打算。“伊戈尔说：“但我也需要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们有任何人用我作为棋子。“他说：“我也会让你们日子难过。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瞒着。“

伊莉娜看了他一秒钟，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弧度，是一个更短暂也更真实的东西。

“你尚且无法理解，棋子的命运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命运。“她说：“但不管怎么说，我接受。“

然后她向后退了两步，融进了暗廊更深处的阴影里，像是从来没有站在那里过。

伊戈尔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她留下的那点气息和印象整理完毕，然后去找托马斯。

这不需要花太多时间。托马斯在主控室附近的一个小隔间里，正在处理封锁后的各种行政事务——供应链中断、工人的伙食问题、设备维护的延误。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同时被十只手拉着走的人，把伊戈尔过来打了一个招呼，还没说完话，他的眼神就已经飘向了手边的文件。

“发电站的底层。“伊戈尔说：“主涡轮机组正下方，有一道密封的门。“

托马斯刚刚飘走的眼神立刻回来了。

他的整个身体都回来了，像是被某根线猛地拉直了，坐得比刚才端正很多，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那扇门的？“

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很小心的东西，像是在试图判断伊戈尔是真的知道还是在试探。

“听人说的。“伊戈尔说：“那里是什么？“

托马斯放下笔，看了看门口，然后低声说：“你最好不要去那里。“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们该进去的地方。“托马斯说：“那是整个发电站的核心转化舱，灵魂能量的主要提取空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选择怎么解释：“首先，我要确认一下，你知道这个发电站怎么运作的吧？“

“灵魂能量。“伊戈尔说，“圣遗物，燃烧的……“

“是的，圣遗物，或者简单直白点说，灵魂尚未完全脱离肉体的尸体。“托马斯打断他，声音疲惫而沉重：“在那里，在你所想要前往的那个门扉里面，尸体和灵魂在这里进行着——某种转化，就像是液体在那里被煮沸成气体一般，那个房间当中藏着发电厂当中最深层次的秘密——有关于物质和精神之间相互转化的秘密。“

伊戈尔等着他说下去。

“那道门后面。“托马斯说：“是一套我在这里工作八年都没有完全弄清楚的系统。我只知道运转规则——哪些指示灯不能亮，哪些压力值超标要上报，发生什么情况要拨哪个内线。我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工作的。“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设计那个系统的工程师从来没有对我们做过完整的解释。我们被告知，那里是禁区，任何未授权的进入都将被视为对教廷的严重冒犯。“

设计整个灵魂能源系统的工程师。

伊莉娜的父亲。

伊莉娜的父亲本该成为圣人一般的人物，但是很显然，伊戈尔并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而这个对教廷做出了突出贡献的杰出人才的女儿变成了一个吸血鬼——作为一个侦探的直觉，伊戈尔觉得这件事情背后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且值得调查的隐秘。

“对教廷？“伊戈尔重复：“不是对发电站管理方？“

“教廷拥有这套核心系统。“托马斯说，声音低了一点：“发电站是他们改建的。我们只是运营方。那道门的钥匙从来没有在我们这里。“

他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非常直接的眼神看着伊戈尔：

“如果你去试图打开那道门，韦伯，不管你有没有莫雷蒂神父的授权，你都会触碰到某些我保证你不想触碰的东西。不是因为那里危险——“

他说，然后又停了一下，修正自己：“不只是因为那里危险。是因为那里涉及到的利益关系，涉及到整个新罗马的能源结构，涉及到教廷和发电站之间的那份从来没有对外公开的协议——“

他闭上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

“仅仅是发现那道门。“托马斯最后说，声音很轻：“就已经有人因为这件事消失过了。“

走廊外面传来卫兵换岗的脚步声，两个人都下意识地沉默了一下，等到声音走远。

伊戈尔把那张叠着的地图放在口袋里压了压，感觉到纸张折叠的棱角硌着手指。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

“我没有告诉你任何事情。“托马斯说，低下头重新拿起笔：“你来这里问的是工人的排班表——而我已经知无不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