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8，16，32，64……

他的手指点在最后几个数字上，然后继续往下写：128。

超过了八十。

他停下来，手指停在笔尖上，没有继续写，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而且我们必须要注意到，它在这个发电站里杀完所有人之后。“伊戈尔说，把莫雷蒂没有说出口的话说出来，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它还不会停止。“

没有人反驳他。

因为这正是那个数字列表所暗示的最糟糕的可能性。不是一个发电站，不是八十个工人，而是一个仍在增长的、不会自行终止的过程。

下一个周期：128个人。

再下一个：256。

新罗马有多少人？几百万？

以这个速度，需要多少轮？

莫雷蒂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看着窗外那些冒着蓝色蒸汽的烟囱。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灰色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只有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证明它的存在。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

伊戈尔没有催他。他从很久以前就学会了，真正重要的决定需要沉默来孕育。

最终，莫雷蒂转过身。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软化，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浮上来，像是一个人在接受一个自己不喜欢但无法回避的事实。

“我需要打一个电话。“他说，然后看向弗朗切斯科，眼神里带着一种伊戈尔解读不了的复杂：“你不会喜欢这个决定的。“

弗朗切斯科皱眉：“什么决定？“

“我们需要更多的人。“莫雷蒂说：“但不是普通的人。“

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

莫雷蒂把伊戈尔和弗朗切斯科都支出了房间，独自打的电话。

伊戈尔靠在走廊的墙上，听着里面低沉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只能从语调判断——起初是平静的陈述，然后是某种坚持，最后是那种只有当一个人用职权强行推进某件事时才会出现的简短而不容置疑的收尾。

弗朗切斯科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没有靠墙，笔直地站着，手放在背后，眼睛盯着地面。

他知道莫雷蒂在做什么，或者他猜到了，而那个猜测让他的整张脸变得像石头一样。

门开了。

“进来。“

他们回到房间。莫雷蒂坐在桌子后面，他的神父服上有一处细小的褶皱，是刚才握着电话时压出来的，在其他所有的整洁里显得格外醒目。

“教廷在新罗马郊外有一个临时关押设施。“他说，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做例行汇报：“关押的是各类超自然相关罪行的嫌疑人和已定罪的人员——强奸犯，杀人犯，又或者是其他各种各样……总而言之该死的家伙。大约有六十人。“

弗朗切斯科的下颌线绷紧了。

“我申请将这些囚徒到这个发电站。“莫雷蒂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以'劳动改造'的名义。上面同意了。三小时内会有第一批人员抵达。“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你在用罪犯喂它。“弗朗切斯科说，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被压制的愤怒在寻找最安全的出口。

“我在为调查争取时间。“莫雷蒂说，他直视着弗朗切斯科，没有回避：“那些关押设施里的人，他们本就该死。如果这个实体的确遵循某种增长模式，如果它确实需要按照某种节律杀戮，那么每一次它杀人的间隔就是我们调查的窗口期。现在发电站里剩下的工人根本不足以撑过第六轮——“

“第五轮。“伊戈尔说，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痉挛反应，就像是想要呕吐。

莫雷蒂顿了一下，然后点头：“第五轮。以你描述的指数模式，下一轮是四个人，然后是八个。我们很快就会失去调查所需的缓冲空间。这些转移过来的人员——“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直接说了出来，“——他们会延长我们能够承受的时间。“

弗朗切斯科转向窗户，不再看莫雷蒂。

“上面会记录这个决定的。“他说，背对着两人。

“我知道。“莫雷蒂说。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用囚犯作为缓冲——“

“我知道。“莫雷蒂重复道，声音没有变化：“这是我的决定，我来承担后果。你的职责是监督我，你已经表达了异议，这会被记录在案。这已经足够了。“

弗朗切斯科转过身，看着莫雷蒂看了很久。

伊戈尔无法解读这个眼神，里面的东西太复杂，有反对，有某种勉强的理解，还有某种更个人的东西，某种两个在这种黑暗里工作了太久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不需要语言的认知。

“如果时间还是不够怎么办？”弗朗切斯科问道。

“新罗马当中还有很多犯了罪的人。”莫雷蒂回答。

但罪不至死。

伊戈尔摇晃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他觉得现在谈论谁该死谁不该死本身就是一件非常荒谬的事情，他完全能理解莫雷蒂的做法——但在谁比谁更该死这件事情上，难道有什么明确的标准吗？

“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弗朗切斯科最终说，他的手垂在身侧：“用来做什么？“

莫雷蒂把目光转向伊戈尔。

“用来找你的助手。“他说：“用来找出这个实体的弱点。用来弄清楚那个发电站的特殊燃料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重新移向念珠，“用来在我们用完所有的缓冲时间之前，找到某种能够终结这件事的方法。“

伊戈尔看着这个五十六岁的神父，看着他脸上那些岁月的皱纹，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疲惫而倔强的光芒。

他想起了自己在基辅的那些年，想起了那些在腐败系统里推进案件时的感觉——知道程序是错的，知道手段会有代价，但也知道如果现在停下来，会有更多人死去。

有时候黑暗里没有干净的选项，只有代价不同的选项。

“那我们最好马上开始。“伊戈尔站起身来，努力让自己的左腿不因为痛苦而打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