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房间里的尖叫声凝固成了某种更糟糕的东西——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叫喊都更令人不寒而栗。它是认知崩溃的沉默，是人类大脑在接收到超出处理能力的信息时会产生的短路，是八十个人同时停止思考的声音。

两具尸体就这样出现在了人群中间。

就在工人们的椅子与椅子之间，它们保持着坐姿，背脊挺直，头部微微低垂，和周围那些因为恐慌而东倒西歪的人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如果不是那种塌陷的方式，从远处看，它们甚至可以被误认为是两个睡着了的工人。

伊戈尔认识其中一个。

那个年轻的黑人工人——昨晚在休息室吃三明治的那个，今天坐在前排、双手紧握的那个——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工作服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皮肤和骨头。他的手还摆在膝盖上，维持着之前祈祷的姿势，但手掌已经干瘪，像是被晒了几十年的皮革手套。

另一个是个中年女人，伊戈尔不认识她，但他记得她在测试时阅读圣经的声音——清晰，虔诚，没有任何异常。

她通过了测试。

她通过了测试，然后在灯灭的一分钟内死去了。

莫雷蒂神父站在长桌旁，手里还举着那个银制十字架。他的脸上没有惊慌，但有某种东西在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收紧——不是恐惧，是愤怒。是那种被人当众羞辱之后才会产生的、缓慢燃烧的愤怒。

“把这两具尸体转移到地下室。“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发表常规指示:“所有人不许离开这个房间。卫兵，双岗，任何人靠近门口格杀勿论。“

安东尼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是抿上了。他走向其中一具尸体，然后在距离还有两步的时候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继续走过去。

伊戈尔注意到这个年轻神父的手在颤抖，但他依旧专业的为那两具尸体进行了临终祷告。

真好。

伊戈尔不是教徒，但也忍不住想到。

希望自己死了之后也会有人祈祷自己的灵魂能去到天堂或者是其他什么——总之是比人间更好的地方。

但实际考虑到这个发电站当中的能量来源，伊戈尔忍不住对于自己死后的去向悲观了起来。

弗朗切斯科已经在检查尸体了，动作专业而迅速，没有任何情绪的表露。

他掀开工作服，看了一眼那个干瘪的腹腔，然后重新盖上，站起身，走到莫雷蒂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莫雷蒂点点头，然后转向伊戈尔。

“和我来。“

他们去了那个临时指挥室。

莫雷蒂把门关上，把那个银制十字架放在桌上，然后在椅子里坐下，双手交叉放在面前。他盯着桌面看了很长时间，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进行内部的争论。

伊戈尔站在对面，靠着墙壁。弗朗切斯科站在门边。

“两具。“莫雷蒂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昨晚一具，今天两具。它在给我们展示某种东西。“

“挑衅。“弗朗切斯科说:“它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它知道那个测试，它知道我们在找它。然后它杀了两个人，就在我们面前，在灯灭的一分钟里，在我们都在场的情况下。这是在告诉我们，我们的手段对它毫无作用。“

“它在嘲弄教廷。“莫雷蒂的声音里有一丝裂纹:“这是一种宣告。它在说，你们的圣水，你们的圣经，你们的祈祷，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伊戈尔听着这两个神父的分析，脑子里有一个数字一直在滚动，像是一个无法停止的齿轮。

“神父。“他说。

莫雷蒂抬起头看他。

“一，然后二。“伊戈尔说:“你们认为下次是三个，对吗?它在逐渐增加压力，一次比一次多一个，制造恐慌，逼迫我们犯错。“

“这是最合理的推断。“莫雷蒂说。

“不对。“伊戈尔摇头，声音很平静，但他自己能听出那种平静背后的某种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在基辅当刑警时见到特别糟糕的案子时会有的，冷静而清醒的绝望:“你们小看它了。“

莫雷蒂皱眉:“什么意思?“

伊戈尔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数字。

“一。两。“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不是三呢?如果下次是四个呢?“

他继续写:1，2，4，8，16，32，64……

他把那张纸推向莫雷蒂。

“一到二之间是线性增长没错，但同时也是指数增长。“他说:“每次翻倍。你有八十个人在那个房间里。按这个速度，第一轮死一个，第二轮死两个，第三轮死四个，第四轮死八个——到第六轮，你就没有人了。“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弗朗切斯科的眼睛落在那列数字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伊戈尔注意到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只是推测。“莫雷蒂说，但他的声音缺少了一些东西，缺少了那种习惯性的确定性。

“是推测。“伊戈尔同意:“但你们最开始认为是皮行者，那也是推测，而且已经被证明是错的。那个振动，那种灯灭后一分钟内的精准杀戮，它根本不在乎圣物，不在乎圣水，不在乎你的祈祷。“

他顿了一下:“这不是一个藏在人群里的简单的超自然实体，这是某种……“

他想起了巨人的声音，那种低沉的，温柔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跨维度猎手。

它是来狩猎的。

“……某种在另一个层面运作的东西。它杀人不需要靠近，不需要接触，可能根本不需要进入我们能看到的空间。圣水对它没有用，因为它不是一个能被圣水灼伤的存在。现在的发电站就像是一个——“

“一个猎场。“弗朗切斯科的声音很低，像是不想听到自己说出这几个字。

莫雷蒂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移向那串念珠，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滑动。

这个动作帮助他思考，但伊戈尔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动作背后的另一种含义——这也是一个祈祷的动作，一个寻求某种比人类智慧更高的东西的庇护的动作。

“如果你说的是对的。“莫雷蒂终于开口，声音变得格外慢：“如果它真的以这种方式增长……“

他拿起那张纸，重新看了一眼那列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