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太低，工作太累，但总比失业好。“

还有一些更加黑暗的涂鸦:

“我听到了它们的声音。“

“它们在尖叫。“

“我们都会下地狱。“

托马斯注意到了伊戈尔的目光。

“工人们有时候会……发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尴尬:“这份工作压力很大，你知道的。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我们每个月都要重新粉刷这些墙，但涂鸦总是会回来。“

“我理解。“伊戈尔说，他是真心的。

他们到达了二楼。

这里的走廊更宽，天花板更高，但同样昏暗、同样压抑。走廊两侧是一排排的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编号和一个功能标识:“控制室B“、“维护工具间“、“电气柜3-7“、“紧急出口“。

那种嗡鸣声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更加具体的、机械的声音——齿轮的转动，活塞的运动，蒸汽的喷射，金属的摩擦。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工业交响乐，单调但有节奏，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托马斯带他们来到一扇标着“涡轮机房3“的门前，他再次刷卡，门打开了，露出里面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至少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天花板高达十米。房间的中央是涡轮机——一个庞大的、复杂的、几乎是超现实的机械装置。

涡轮机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结构，直径大约五米，长度超过十米，表面覆盖着无数的管道，阀门，仪表和电缆。

圆柱体在缓慢地旋转，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声，每转一圈大约需要十秒钟。

从圆柱体延伸出无数的管道，有些连接到天花板，有些连接到地板，有些消失在墙壁里。

这些管道里流动着那种带着蓝色光芒的蒸汽，透过半透明的管壁，能看到蒸汽在里面翻滚、旋转，像是某种活物。

涡轮机周围是一圈平台，平台上站着几个工人，他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耳塞，正在检查各种仪表，调整阀门，记录数据。他们的动作机械、重复，像是某种仪式的参与者。

房间里的温度很高——是一种湿润的几乎是窒息的热，像是在蒸汽浴室里。

空气中弥漫着那种伊戈尔所熟悉的腐烂的气味，比外面更加浓烈，几乎让人作呕。

伊戈尔感到一阵眩晕，不知道是因为热度，气味，又或是因为那种无处不在的振动。

他扶住门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你还好吗?“托马斯问，他的语气里带着关切。

“没事。“伊戈尔说，他强迫自己站直:“只是有点……不适应。“

“第一次来的人都会这样。“托马斯说:“这里的环境确实不太友好。但你会习惯的——如果你在这里工作足够长时间的话。“

他带他们走上平台，朝其中一个工人走去。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大约三十岁，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戴着护目镜，看不清表情。她正在检查一个压力表，用笔在一个夹板上记录数据。

“艾玛。“托马斯喊道，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很微弱。

女人转过身，看到托马斯，她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疲惫但坚毅的脸。

她的眼睛是绿色的，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但她的表情是专注的、专业的。

“韦伯先生。“她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北欧的口音:“有什么问题吗?“

“这两位是维修人员。“托马斯说，他指着伊戈尔和伊莉娜:“他们来检查三号涡轮机的传感器。你能给他们看一下压力读数吗?“

艾玛点点头，她走到一个控制面板前，按了几个按钮。面板上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一系列的图表和数字。

“这是过去六小时的压力曲线。“她说，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指出几个波动:“你们看，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压力出现了短暂的峰值，然后又恢复正常。每次峰值持续大约三到五秒，幅度大约是正常值的百分之十五。“

伊莉娜凑近屏幕，装作仔细研究的样子。

“这些峰值的间隔是多少?“她问，声音专业而冷静。

“不规则。“艾玛说:“有时候是十分钟，有时候是半小时，有时候是一小时。没有明显的模式。“

“传感器校准过吗?“伊戈尔问，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工程师。

“上周刚校准过。“艾玛说:“而且不只是这一个传感器，三号涡轮机上有四个压力传感器，它们都显示了相同的波动。所以我不认为是传感器故障，你们说教廷是接收到了三号涡轮机的异常数据才派你来的？那可真是……实际上数据异常已经出现了很多次，我们也上报过很多次了，他们从来没有派人来过。“

“前几天来过几个牧师。”一旁有个工人大声嚷道。

其他的工人一齐哄笑了起来，托马斯用严肃的眼神看向了所有人，但最后他自己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那你认为是什么?“伊莉娜的问题打破了这里的欢声笑语。

艾玛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我认为是涡轮机本身的问题。可能是内部的某个部件松动了，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确保没有其他人在听，然后继续说:“或者是里面的……那些东西……在反抗。“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

托马斯的表情变得严肃，他摇摇头。

“艾玛，我们说过不要讨论这个。“他说，语气里带着警告:“那不是我们的工作。我们的工作是保持设备运转，仅此而已。“

“我知道。“艾玛说，但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固执的光芒:“但我们都知道真相，不是吗?我们都知道这些机器是用什么驱动的。我们都听到了那些声音——“

“够了。“托马斯打断她，声音更加严厉:“如果你不能专注于工作，也许你需要休息一下。“

艾玛的脸涨红了，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羞愧。她重新戴上护目镜，转身回到她的岗位，不再说话。

托马斯叹了口气，转向伊戈尔和伊莉娜。

“对不起。“他说，语气里带着疲惫:“这份工作……有时候会让人产生一些……想法。我们尽量不去想那些事情，因为想了也没用。我们只是做我们该做的。“

“我理解。“伊莉娜说，她的声音温柔而同情:“这确实是一份艰难的工作。“

托马斯点点头，然后看着手表。

“你们需要多长时间来检查传感器?“他问。

“大约二十分钟。“伊莉娜说:“我们需要检查每个传感器的接线，测试信号强度，可能还需要重新校准。“

“好的。“托马斯说:“我会在这里等你们。如果你们需要任何帮助，随时叫我。“

伊戈尔和伊莉娜开始“工作“。

他们走到涡轮机旁边，装作检查那些传感器。

伊莉娜从她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的电子设备——看起来像是某种测试仪器——开始在传感器周围移动，偶尔按几个按钮，看看屏幕上的读数。

伊戈尔则拿出一个笔记本，装作记录数据。

但实际上，他们都在观察。

观察这个房间的布局，观察那些工人的行为，观察涡轮机的运转方式，观察任何可能与那个所谓的“猎手“有关的线索。

伊戈尔注意到涡轮机周围的地面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不是油污或水渍，而是一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印记，像是某种发光物质留下的残留。这些印记形成了不规则的图案，有些像是脚印，有些像是爪痕，有些则完全无法辨识。

他蹲下来，装作检查一根电缆，实际上是在仔细观察这些印记。它们很新，可能只有几小时，因为边缘还很清晰，没有被灰尘覆盖。

伊莉娜也注意到了。她走到伊戈尔身边，假装调整她的测试仪器，低声说:“你看到了吗?“

“是的。“伊戈尔低声回答:“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伊莉娜说:“但它不是人类留下的。“

他们继续“工作“，同时继续观察。

大约十五分钟后，伊莉娜宣布检查完成。

“传感器没有问题。“她对托马斯说:“接线正常，信号强度在正常范围内，校准也是准确的。那些压力波动可能是由于涡轮机内部的流体动力学波动造成的——这在这种类型的系统中并不罕见。我建议继续监测，如果波动变得更加频繁或幅度更大，再进行更深入的检查。“

“所以你们的结论是？”

“结论是……没有结论。”伊戈尔对着托马斯说道：“我们需要在发电厂里面呆一段时间。”

托马斯点了点头：“我想员工宿舍里面有足够的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