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4章 工厂与工人(1 / 2)放修格斯的羊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某种不可逆转的判决。

伊戈尔站在发电站的入口处,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地方的全貌。在雨幕和夜色的掩护下,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些模糊的轮廓和那些诡异的蓝色蒸汽。

但现在,站在围墙内部,在那些工业照明灯的冷白色光芒下,这个地方展现出了它真实的面貌——一个复杂的,充满了管道,阀门,楼梯,平台的工业迷宫。

伊戈尔很熟悉这样的地方,在他所成长的地区当中有很多类似的景象,无数的工人在这样的金属迷宫当中工作,生活,在下班后的工人俱乐部里学习钢琴和交际舞。

但那些时光都过去了,就像是泪消失在雨中。

发电站的主建筑是一座五层高的混凝土结构,表面涂着褪色的灰色油漆,墙上有无数的窗户,但大多数都被金属板封住了。

建筑的一侧连接着那些巨大的烟囱——四根,每根直径至少有五米,高度超过五十米,像是通往天空的管道。

烟囱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奇怪的,半透明的物质,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蓝色光芒。

从主建筑延伸出无数的管道,有些粗得像隧道,有些细得像手臂,它们相互交织,缠绕,分叉,并最终形成了一个三维的,几乎像是某种有机生物骨骼的网络。

这些管道有的埋在地下,有的架在空中,有的穿过建筑物,有的消失在黑暗中。

每隔几米就有一个阀门,每个阀门旁边都有一个压力表,表盘上的指针在微微颤动,像是某种生命体征的监测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不是煤烟或石油的气味,而是一种更加难以描述的味道,像是氧气混合着金属,湿润的混凝土,还有一种伊戈尔比这些味道更加熟悉的气味——腐烂的味道。

当以上种种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最终得出的味道并不是令人作呕的,但也绝不是令人愉快,它只是存在着,像是这个地方的一部分,像是空气本身的质地。

那种嗡鸣声更加明显了。它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复杂的音景——低频的振动,像是地震前的预兆,而后是中频的嗡嗡声,像是巨大的蜂群,继而是高频的尖啸,像是某种电子设备的故障。

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几乎是音乐般令人不安的和声。

伊戈尔能感觉到这些声音在他的胸腔里共振,在他的牙齿里振动,在他的骨骼里回荡。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伊戈尔和伊莉娜转过身,看到一个男人从守卫亭旁边的小门里走出来。

他大约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略微发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一个名牌——安全主管:托马斯·韦伯,他的脸圆润和善,有着典型的德国人特征——浅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宽阔的额头。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警惕,一种职业性的怀疑,这不会是个轻易能被人糊弄过去的家伙。

伊戈尔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维修?“安全主管说,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我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今晚有维修的通知。“

伊莉娜立刻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那种完美的,训练有素的微笑,能够化解大多数人的敌意。

“是紧急调度。“她说,声音温柔而专业:“三号涡轮机的压力读数在两小时前出现异常波动,中央控制室担心可能是传感器故障,所以派我们来检查。您知道的,如果传感器给出错误读数,可能会导致整个系统的误判。“

托马斯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向伊戈尔。

“你是工程师?“

“是的。“伊戈尔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自信:“电气工程师。我负责传感器和控制系统。“

托马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像是在在试图找出破绽。

伊戈尔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但他保持着眼神接触,没有移开视线。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犹豫或任何不自然的反应都可能暴露他们。

然后托马斯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但语气里仍然带着怀疑:“但我得陪着你们。规定就是规定,特别是在夜班。这个时间段,任何外来人员都需要安全主管的陪同。“

“当然。“伊莉娜说,她的微笑变得更加真诚:“我们完全理解。安全第一。“

托马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按下按钮。

“控制室,这里是韦伯。我要陪同两名维修人员去三号涡轮机区域,大约需要三十分钟。“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收到,韦伯。注意安全。“

托马斯把对讲机挂回腰带,然后朝他们点点头。

“跟我来。“

他们开始穿过这个工业迷宫。

托马斯走在前面,他的步伐稳健,显然对这个地方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伊戈尔和伊莉娜跟在后面,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他们首先经过了一个巨大的水池,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冷却池。池子大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深度至少有五米,里面装满了水——但不是普通的水,而是一种带着淡蓝色光芒的液体,表面不断冒出气泡,像是在沸腾,但伊戈尔能感觉到从池子里散发出的是冷气,而不是热气。

“这是主冷却系统。“托马斯说,他注意到了伊戈尔的目光:“我们每天要循环大约五百万升水。这些水经过特殊处理,能够吸收灵魂能量产生的热量——虽然从技术上来说,那不是真正的'热量',而是某种……能量形式。我不太懂那些理论,我只知道如果冷却系统停止工作,整个发电站会在十分钟内熔毁。“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天气,但伊戈尔能听出其中的紧张。

他们继续前进,经过了一排排的变压器——巨大的、嗡嗡作响的金属箱子,每个都有一辆小汽车那么大,表面覆盖着警告标志和技术参数。变压器之间的空地上堆放着各种设备——备用零件,工具箱,卷成一团的电缆,空油桶。一切都显得杂乱但有序,像是一个长期运转的工业设施应有的样子。

然后他们来到了主建筑的入口。

这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有一个小窗口,窗口里透出黄色的灯光。

托马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在门旁边的读卡器上刷了一下,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然后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狭窄的走廊,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天花板上悬挂着日光灯,发出冷白色的,闪烁的光芒。

走廊两侧是一排排的储物柜,有些柜门开着,里面挂着工作服,安全帽,手套与性感女郎的发黄海报。

他们经过了一个休息室。

透过敞开的门,伊戈尔能看到里面的景象,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三十平米,摆放着几张破旧的沙发,一张桌子和一台老式的电视机。

电视正在播放某个足球比赛的重播,但没有人在看。三个工人坐在沙发上,他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脸上带着疲惫的表情。

其中一个工人是一个年轻的黑人男子,大约二十五岁,正在吃东西,一个三明治,看起来是从自动售货机里买的那种,面包干硬,里面的火腿薄得几乎透明。他咀嚼得很慢,很机械,像是在完成某种义务而不是享受食物。

另一个工人是一个中年的亚洲男人,可能是越南人或者菲律宾人,正在抽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盘旋。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表情空洞,像是在思考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

第三个工人一个年纪较大的白人男子,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正在打瞌睡,头靠在沙发背上,嘴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鼾声。

托马斯在门口停下,朝休息室里面的小小联合国喊道:“嘿,伙计们,还好吗?“

那个年轻的黑人男子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还行,韦伯先生。“他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就是有点累。“

“我知道。“托马斯说,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同情:“夜班总是最难熬的。但你们做得很好,真的。没有你们,这个地方就运转不了。“

“是啊。“那个中年亚洲男人说,他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没有我们,新罗马就没有电。但新罗马有人在乎吗?没有。“

“别这么说,阮。“托马斯说,但他的语气不是责备,而是安慰:“你们的工作很重要。我知道,教廷知道,每个用电的人都应该知道。“

阮——那个中年亚洲男人——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快乐。

“应该知道。“他重复道:“但他们不知道,对吧?他们只是打开开关,灯就亮了,他们从不想这些电是从哪里来的,是谁让它们来的。“

托马斯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阮说的是对的。

伊戈尔站在门外,听着这段对话,感到一阵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共鸣。

这些工人的处境和他自己的处境有某种相似性——他们都是系统的底层,都是不被看见的人,都是为了生存而做着艰苦工作的人。

不同的是,他们至少还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而他……他只有七十欧元和一枚来历不明的金币。

“我们得继续了。“托马斯说,他转向伊戈尔和伊莉娜:“三号涡轮机在二楼。“

他们离开休息室,继续沿着走廊前进。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楼梯间,狭窄昏暗的走廊当中,墙上的油漆剥落,露出下面的混凝土。楼梯的扶手是生锈的金属,摸上去冰冷而粗糙。

他们开始爬楼梯。

托马斯走在前面,他的脚步沉重但稳定。伊莉娜跟在中间,她的动作轻盈无声,像是在漂浮。伊戈尔走在最后,他的左腿在每一级台阶上都发出抗议,但他咬牙坚持。

一楼到二楼:二十三级台阶。

楼梯间里的空气更加闷热,那种嗡鸣声更加明显,像是整个建筑都在振动。墙壁上有涂鸦——不是艺术性的涂鸦,而是简单的、粗糙的文字和图案。伊戈尔在爬楼梯的过程中瞥见了一些:

“2026年3月15日,我在这里工作了第1000天。——马库斯“

“上帝保佑我们所有人。“

“这个地方会杀了我们。“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