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开始移动。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场表演——不是刻意的表演，而是纯粹物理法则的展示。他的身体像是某种缓慢的潮汐，每一步都伴随着衣料的紧绷声，地板的呻吟声，以及他自己沉重到近乎可以用艰难来形容的呼吸声。

娜嘉走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手臂，但那个姿势更像是仪式性的而非功能性的。

像是古代宫廷中侍从搀扶国王的场景——伊戈尔怀疑即使娜嘉用尽全力也无法真正支撑这个巨人的重量。

伊戈尔仍然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握着那枚金币。

他看着巨人艰难地转身，看着他如何调整身体的角度才能通过那扇对普通人来说足够宽敞的门框。

巨人的西装在运动中发出布料绷紧的声音，像是某种即将断裂的警告。

“记住，帕夫洛夫先生。“巨人在门口停下，转过身来，那双陷在肉褶中的小眼睛最后一次盯着伊戈尔:“时间很重要。猎手已经在那里了，它在适应，在学习，在等待合适的时机。你需要在它完全适应之前找到它的弱点。“

“多久?“伊戈尔问，他的手指仍然握着那枚金币，金属的温度已经和他的体温融为一体:“我有多少时间?“

“尽快。“巨人没有正面的回答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展开，像是某种地质裂缝:“时间总是不够用的。“

然后他离开了。

娜嘉跟在后面，在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伊戈尔一眼。

那是一个完全空洞的眼神，没有好奇，没有同情，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是纯粹的观察，像是一台摄像机在记录数据。

然后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伊戈尔和伊莉娜。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伊戈尔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外面走廊里巨人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能听到楼下某个邻居的电视机传来的模糊声音。

“所以。“伊莉娜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她的外表一样——温暖、柔和、带着某种斯拉夫口音，又或者是更西方的口音:“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伊戈尔看着她。

在巨人离开后，她似乎放松了一些，不再保持那种僵硬的站姿。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新罗马的夜景——那些昏黄的路灯，那些闪烁的霓虹招牌，那些在雨中模糊的建筑轮廓。

“现在?“伊戈尔说，他感到一阵疲惫，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的疲惫:“你想现在就去?“

“为什么不呢?“伊莉娜转过身，她的暗红色眼睛在昏暗中发光，像是某种夜行动物:“主人说时间很重要，而且——“

她看了看这个破旧的房间，嘴角上扬:“我不认为你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

这句话刺痛了伊戈尔，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他确实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文件，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一把生锈的小刀，还有那个装着七十欧元的钱包。

他站起来，左腿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他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军用背包，把那些必需品塞进去。然后他穿上那件派克大衣，检查口袋——烟盒，打火机，钱包，还有那枚金币。

他把金币放进内袋，那个有拉链的口袋，然后拉上拉链。

“好了。“他说:“我们走。“

他们下楼的时候，伊戈尔注意到伊莉娜走路的方式——她的脚步轻得不可思议，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在漂浮而不是行走。她的身体在移动时有一种流畅的，几乎是舞蹈般的优雅，与这个肮脏的楼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的车在哪里?“伊莉娜问。

“后面。“伊戈尔说:“停车场——如果你可以把那个垃圾堆叫做停车场的话。“

他们穿过后门，来到建筑后面的空地。

这里停着几辆车，大多数都是老旧的，锈迹斑斑的，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车辆——这是新罗马底层人民的交通工具，是那些买不起新车、也修不起好车的人的选择。

伊戈尔的车是一辆1998年的大众帕萨特，深蓝色，或者曾经是深蓝色，现在更像是一种不确定的灰蓝色，车身上有无数的划痕、凹陷和锈斑。右侧的后视镜用胶带固定着，前保险杠有一道裂缝，后备箱盖关不严，需要用一根绳子绑住。

“这就是你的车?“伊莉娜问，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纯粹的好奇。

“是的。“伊戈尔说，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走到驾驶座:“它还能开——大部分时候。“

他打开车门，一股混合着烟草，汗水，机油和霉菌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内的座椅是布料的，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海绵，仪表盘上积着一层灰尘，后座上堆着一些杂物——空咖啡杯，旧报纸，一件脏衬衫，有的时候伊戈尔会在这里过夜，不仅限于他被房东堵家门的时候。

伊莉娜坐进副驾驶座，她看起来完全不在意这些，她系上安全带，然后转头看着伊戈尔。

伊戈尔把钥匙插进点火孔，转动。

引擎发出一声咳嗽般的声音，然后沉默了。

他再次转动钥匙。

又是一声咳嗽，然后是一阵痛苦的呻吟，像是某种垂死的动物在挣扎。

“操。“

伊戈尔低声咒骂，他松开钥匙，等了几秒钟，然后第三次尝试。

这次引擎终于启动了，发出粗糙的、不规则的轰鸣声，整个车身都在震动。仪表盘上的几个警告灯亮起——机油灯，电池灯，还有一个伊戈尔不认识的灯。

“它总是这样吗?“伊莉娜问。

“只在下雨天。“伊戈尔说，他挂上档，踩下油门:“还有晴天。还有阴天。基本上，是的，总是这样。“

他开出停车场，驶上街道。

新罗马的夜晚在雨中显得更加阴郁。

街灯的光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形成模糊的光晕。

路上的车辆不多——这个时间，这个区域，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家了，或者在酒吧里，或者在做那些不想被看到的事情。

伊戈尔打开雨刷，它们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留下一道道水痕。

收音机坏了，所以车内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

“发电站在北边?“伊戈尔问，打破沉默。

“是的。“伊莉娜说:“大约四十公里，在老工业区。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听说过。“伊戈尔说:“黑潮之前那里是煤电厂，后来被废弃了。我听说教廷重新启用了它，但用的是……别的东西。“

“蒸汽动力。“伊莉娜说，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天气:“教廷从旧世界的遗迹中挖掘出来的技术——烧的不再是煤炭和水的蒸汽机，效率比传统燃料高十倍，而且几乎没有污染。当然，代价是……“

她停顿了一下。

“代价是什么?“伊戈尔问。

“灵魂。“伊莉娜简单地说:“圣遗物，大家都这么猜测不是吗？只不过没有人敢说出来。“

伊戈尔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他听说过这些传闻，但从来没有得到证实。

现在，从伊莉娜的嘴里说出来，这些话带着一种可怕的真实感。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我的父亲是新罗马的总工程师。“伊莉娜简单的说。

伊戈尔沉默了下来，作为侦探——和作为父亲的本能——让他感觉到伊莉娜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因此他转移了话题，问出了一个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一直困扰着他:“他不是人类，对吧?“

“是。“伊莉娜说:“至少他自己说是，但他曾经不是，我不理解，但他似乎曾经是比人类更加……更加伟大的东西。“

她转头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流淌，扭曲了外面的世界。

“他很孤独。“她轻声说:“比任何人都孤独。“

伊戈尔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所以他保持沉默，专注于驾驶。

他们离开了市民区，进入了工业区。这里的建筑更加破旧，更加荒凉——废弃的工厂，倒塌的仓库，生锈的铁轨，到处都是黑潮留下的伤痕。

路灯变得稀疏，有些路段完全陷入黑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几米的路面。

“你呢?“伊戈尔突然问:“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