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她说:“你一直在看我的眼睛。“

“血族。“伊戈尔说，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是的。“伊莉娜说:“血族。吸血鬼。夜之子。不死者。随便你怎么称呼。从生物学上来说，我已经死了很久了，帕夫洛夫先生，但我还在这里，还在行走，还在说话，还在……存在。因为我喝血。“

“人血?“伊戈尔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已经移向了腰间——虽然那里没有枪。

“曾经是。“伊莉娜说:“在遇到主人之前是……哦，他不让我喊他主人，别在他面前提起来这事，他会不高兴的，他把我当作向导，而不是奴隶。“

她伸出手，在昏暗中，伊戈尔能看到她的手指——纤细、苍白、完美，但指甲下有淡淡的红色痕迹。

“现在我喝主人的血。“她说:“他的血很特殊，很浓稠，很……丰富，只需要很少的量就能让我正常活动，填报我永不休止的饥饿。“

“你认识他多久了?“伊戈尔问。

“不长。“伊莉娜说:“两到三天，不比你长多久。“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我喜欢跟在他身边，他不在意我是个血族，准确来说，他完全不在意我这个人，这反倒让我感觉到自由。当然……就算是不喜欢我也得跟在他身边，我需要他的血。“

伊戈尔能理解这种感觉——被接受的渴望，不需要隐藏真实自我的渴望。

他自己也在隐藏，虽然方式不同。他隐藏的不是超自然的本质，而是失败、羞耻、绝望。

“那个娜嘉呢?“他问:“她也是……?“

“不。“伊莉娜说:“娜嘉是个女巫，我的性伴侣，无论在床上还是床下都很可靠。“

车子在一个坑洼处颠簸了一下，伊戈尔咒骂着稳住方向盘。

“我们快到了。“伊莉娜说，她指着前方:“看到那些烟囱了吗?“

伊戈尔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在雨幕中，在黑暗中，他能看到几根巨大的烟囱矗立在地平线上，像是某种史前巨兽的骨骼。但这些烟囱没有冒出黑烟——相反，它们冒出的是一种奇怪的，半透明的，带着淡蓝色光芒的蒸汽，那些蒸汽在空中盘旋，扭曲，形成复杂的图案，然后消散在夜空中。

即使隔着这么远，伊戈尔也能感觉到一种不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本能的排斥，像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那里不对劲，那里不应该存在。

“那就是发电站。“伊莉娜说:“官方名称是'圣灵之火发电站'，但工人们叫它'鬼哭站'，因为如果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靠近它，你能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伊戈尔问。

“尖叫。“伊莉娜简单地说:“那些被困在蒸汽机里的灵魂的尖叫。它们在燃烧，在痛苦，在乞求解脱。但没有人会解脱它们，因为新罗马需要电力，而电力需要灵魂。“

伊戈尔感到胃部一阵翻腾，不知道是因为饥饿，恶心，还是纯粹的道德厌恶。

他把车停在距离发电站大约一公里的地方，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这里曾经是某种服务区，但现在只剩下破碎的混凝土、生锈的油泵、和一个倒塌的屋顶。

不过与其说是停靠，不如说是牺牲——引擎在大约一公里的地方发出最后一声咳嗽，然后沉默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车顶，发出单调的，催眠般的声音。

“我们怎么进去?“伊戈尔问，他看着远处的发电站:“那地方肯定有守卫，有围墙，有监控。“

“是的。“伊莉娜说:“教廷的安保很严密。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从座位下面拿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文件和证件。

“这是你的新身份。“她说，递给伊戈尔一张塑料卡片:“维克多·诺维科夫，电气工程师，受雇于教廷基础设施部门。你今晚被派来检查发电站的一个故障——三号涡轮机的压力读数异常。“

伊戈尔看着那张卡片。上面有他的照片——什么时候拍的?他完全不记得——还有一个条形码、一个磁条、和教廷的官方印章。

“这是真的?“他问。

“足够真。“伊莉娜说:“娜嘉有她的渠道，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可能不如她的舌头那么可靠，但和她的手指一样可靠。“

她拿出另一张卡片，上面是她自己的照片。

“我是你的助手，安娜·彼得罗娃。我们一起来检查故障。“

伊戈尔把卡片放进口袋，然后看着发电站。

那些蓝色的蒸汽还在从烟囱中升起，在雨中扭曲，像是某种活物。

“如果我们被发现了呢?“他问。

“那就跑。“伊莉娜说，她的语气很轻松，但眼睛里闪烁着认真的光芒:“或者战斗。但最好不要被发现。“

她打开车门，冷雨立刻涌进车内。

“来吧，维克多·诺维科夫先生。“她说，带着一丝讽刺的微笑:“我们有工作要做。“

伊戈尔深吸一口气，然后跟着她下了车。

雨水立刻浸透了他的头发，流进他的衣领，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锁上车门——虽然这辆破车没什么值得偷的——然后跟着伊莉娜朝发电站走去。

他们沿着一条废弃的铁路前进，铁轨已经生锈，枕木已经腐烂，但路基还算平整。伊莉娜走在前面，她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那件深红色连衣裙偶尔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伊戈尔的左腿开始疼痛，但他咬牙坚持。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着那把小刀——虽然他知道如果真的遇到危险，一把小刀不会有什么用。

发电站越来越近了。

现在他能看到更多细节——高耸的围墙，上面有铁丝网和监控摄像头。

巨大的金属大门，紧紧关闭;还有那些建筑，灰色的、工业化的、毫无美感的建筑，像是某种功能主义的噩梦。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蒸汽。

它们不仅仅从烟囱中升起，还从建筑的缝隙中渗出，从管道的接口处泄漏，甚至从地面的裂缝中冒出。那些蒸汽带着淡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形成一种超现实的、几乎是美丽的景象——如果你不知道它们是由什么构成的话。

伊戈尔能听到声音了。

不是伊莉娜说的尖叫——至少现在还不是——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在运转，或者像是某种巨兽在呼吸。这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通过骨骼，通过牙齿，通过整个身体感受到的振动。

“你感觉到了吗?“伊莉娜低声问。

“是的。“伊戈尔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这是什么?“

“灵魂能量的共振。“伊莉娜说:“当这么多灵魂被困在一起，被迫燃烧，它们会产生一种……场。一种扭曲现实的场。在这个场里，物理法则变得模糊，超自然现象变得容易。这也是为什么猎手会被吸引到这里——它是追寻着主人精神的波动来的，而在这个扭曲的场里，精神的波动最为剧烈。“

他们来到了大门前。

门旁边有一个小亭子，里面坐着一个守卫——一个穿着教廷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脸上带着无聊的表情。

伊莉娜走上前，敲了敲窗户。

守卫抬起头，看到伊莉娜，他的表情立刻变得警觉。

“什么事?“他问，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出来，带着金属般的回音。

“维修。“伊莉娜说，她拿出证件，贴在窗户上:“例行检查。“

守卫盯着证件看了几秒钟，然后看向伊戈尔。

“你的证件。“

伊戈尔拿出那张卡片，递过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能感觉到手心开始出汗。如果这个守卫决定打电话核实，如果他决定不让他们进去，那么整个计划就会崩溃。

然后守卫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把身份证还给他们：“但你们需要在访客登记簿上签名。“

他递出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有一个电子表格。伊戈尔接过来，用手指在屏幕上签下“维克多·诺维科夫“这个名字——他尽量让签名看起来潦草、随意，像是一个经常签名的人。伊莉娜也签了名。

“你们需要陪同吗？“年轻的守卫问，他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

“不需要。“伊莉娜说：“我们知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