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尔没有动。

他的手仍然握着门把手，身体僵在门口，像是一个被施咒的人。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评估眼前的局势——这三个人是谁？他们怎么进来的？他们想要什么？最重要的是：他们危险吗？

那个庞然大物——伊戈尔在心里已经开始称他为“巨人“——仍然坐在椅子上，那把可怜的办公椅在他的重量下发出痛苦的吱嘎声。他把最后一块巧克力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用一块白色的手帕仔细擦拭手指，动作优雅得不可思议，像是某个贵族在用餐后的仪式。

“关上门，帕夫洛夫先生。“巨人重复道，声音依然温柔，但这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外面很冷，而且我们的谈话不适合让你的好邻居们听到。“

伊戈尔犹豫了一秒，然后服从了。

他向后推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这个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某种不可逆转的决定的标点符号。

“很好。“巨人说，他的小眼睛在肉褶中闪烁，很难从一个像是巨人这种身形的庞然大物当中看到如此温和乃至于温柔的光：“现在，请坐。“

“坐哪里？“伊戈尔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警惕，带着明显的敌意：“你坐了我唯一的椅子。“

巨人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像是某种地质活动，让他整个身体都微微震动。

“啊，是的，请原谅我的失礼。“他转向那个穿黑色裤装的高挑女人：“娜嘉，给我们的主人一个座位。“

那个叫娜嘉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拿起床上的军绿色毯子，叠了几下，放在地上，然后退回到她原来的位置。

整个过程机械、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伊戈尔看着地上那块叠好的毯子，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这是他的房间，他的空间，现在却被当作客人，被指示坐在自己的地板上。但他压抑住了这种愤怒，因为他知道愤怒在这种情况下毫无用处。他走过去，在毯子上坐下，背靠着墙，双腿伸直，左腿的疼痛在这个姿势下稍微缓解了一些。

从这个角度看，巨人显得更加庞大，像是一座肉山，像是某种超越人类尺度的存在。

伊戈尔不得不仰视他，或许这就是巨人刻意想要呈现出的效果，又或许巨人根本不在意这个，但无论如何，这让他感到更加不安。

“你是谁？“伊戈尔直截了当地问，“你们怎么进来的？你们想要什么？“

巨人瘫在椅子上，呼吸似乎有些费力，他就像是有些不适应这巨大的身体一般迟缓的活动着，但他的声音依旧温柔的彬彬有礼。

“三个好问题。让我按顺序回答。第一，我的名字对你来说没有意义，你可以叫我'先生'，或者如果你喜欢更具体的称呼，你可以叫我'委托人'。第二，我们怎么进来的？你的门锁很容易打开，特别是在我们这样的人面前——娜嘉打开你的锁只花了三秒钟。“他朝那个高挑女人点点头，高挑女人的反应很冷淡：“她有很多才能，开锁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第三，我们想要什么？我们想要雇佣你。“

“雇佣我？“伊戈尔重复道，他感到一阵不真实感，像是这整个场景都是某种荒诞的梦境：“雇佣我做什么？“

“调查一起谋杀案。“

伊戈尔等待着下文，但巨人只是静静地抽着雪茄，那双小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等他提问。

“什么谋杀案？“伊戈尔终于问道，“谁被杀了？在哪里？什么时候？“

“啊，“巨人说，他的嘴角上扬，形成一个诡异的微笑，“这就是有趣的地方。这起谋杀案还没有发生。“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伊戈尔盯着巨人，试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还没有发生？“他慢慢地说，“你的意思是……你想让我阻止一起谋杀？“

“不。“巨人说，他摇摇头，那个动作让他的下巴肉褶晃动：“我不想让你阻止它。我想让你调查它。在它发生之后。“

“但你刚才说它还没有发生。“

“是的。“

“那我怎么调查一个还没有发生的案子？“

“因为它肯定会发生。“巨人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然后你会调查它。“

伊戈尔感到一阵头晕，不知道是因为尼古丁、饥饿、疲惫，还是因为眼前这个对话的纯粹荒谬性。

“你在开玩笑，“他说，“这是某种恶作剧。“

“我从不开玩笑，帕夫洛夫先生，“巨人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那种温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也没有时间玩恶作剧。我来这里是因为我需要你的服务，而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这个破旧的房间，“你需要钱。“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伊戈尔的要害。

他感到脸上发热，不知道是羞耻还是愤怒。

大概是因为愤怒，伊戈尔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羞耻了。

“听着。“伊戈尔说，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他努力的在地板上坐直了自己的身子：“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游戏，但我不接这种荒唐的案子。如果你想雇佣侦探，去找正规的侦探公司。现在，请离开我的房间。“

他试图站起来，但巨人抬起一只手——那只肥胖的、像香肠一样的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坐下，帕夫洛夫先生。在你做出最终决定之前，至少听听我的报酬。“

“我不在乎你的报酬——“

“一枚奥匈帝国的金币。“巨人打断他：“1915年铸造，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的头像，四杜卡特，纯金，重量13.96克，当前市场价值大约——“

巨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算，然后确凿无疑的开口说道：“一千二百欧元。“

伊戈尔的话卡在喉咙里。

一千二百欧元。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回响，像是某种咒语，像是某种不可能的、美好的、危险的承诺。

一千二百欧元。足够付清所有欠款，足够买新衣服，足够吃一个月的正常饭菜，足够修好他的车，足够……足够让他暂时不用担心生存。

“我看到你在思考。“巨人说，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柔：“这很好。思考是智慧的开始。“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钱？“伊戈尔问，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是别人在说话。

“因为每个人都需要钱。“巨人说：“但你比大多数人更需要。你欠你的房东三百五十欧元，你的冰箱里只有啤酒和过期的香肠，你的鞋底有个洞，你的左腿在疼，你已经两天没有好好吃饭了。我说得对吗？“

伊戈尔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他们都知道答案。

“让我把事情说清楚。“巨人继续说，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天鹅绒袋子，深红色的，用金色的绳子系着。

他解开绳子，把袋子倾斜，一枚金币滑落到他的手心。

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枚金币也闪烁着温暖的，几乎是活的光芒。

巨人把金币举起来，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让它在灯光下转动。

金币的表面反射着光线，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光斑。伊戈尔能看到金币上的图案——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的侧面像，周围是他看不懂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