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不是吗？“巨人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色情的愉悦：“这枚金币见证了一个帝国的衰落，见证了一场世界大战，见证了无数人的生死。它比你我都要古老，也会比你我活得更久。它是永恒的，而我们——“

巨人叹息般的停顿了一下：“我们只是过客。“

他把金币放在桌上，轻轻一推，金币在桌面上滑行，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最后停在伊戈尔面前，距离他只有几厘米。

伊戈尔盯着那枚金币。

它很小，比他想象的要小，直径大概只有两厘米多一点，但它散发出的光芒似乎填满了整个房间。他能感觉到它的重量，虽然他还没有触碰它——那是一种物质的、真实的、可以改变命运的重量。

“拿起它。“巨人说，“感受它。“

伊戈尔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金币。

它比他预期的要重，也更温暖，像是有自己的体温。

金币的表面光滑但不完美，有细微的划痕和磨损的痕迹——这是时间的印记，是历史的触感。他翻转金币，看到另一面是一个双头鹰的图案，鹰的两个头分别朝向不同的方向，爪子抓着权杖和宝珠。

“一千二百欧元，如果你要找到合适的卖家——嗯，那些对古老的事物感兴趣的人，价值还可能会翻倍。“

巨人盯着伊戈尔的眼睛：“只需要调查一起谋杀案。一个简单的案子。你只需要找出凶手是谁，为什么杀人，怎么杀的。你以前做过无数次这种事情，不是吗？在基辅，当你还是警察的时候。“

伊戈尔的手指收紧，金币的边缘陷进他的皮肤。

“你怎么知道我在基辅的事情？“

“我知道很多事情。“巨人说，“我知道你是个好警察，我知道你因为举报腐败而被边缘化，我知道你为什么离开乌克兰，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到柏林，我知道你女儿的名字，我知道你最后一次和她说话是什么时候。我知道你，伊戈尔·帕夫洛夫，比你自己知道的还要多。“

这些话让伊戈尔感到一阵寒意，像是有人用冰冷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椎滑下。

“你到底是谁？“他再次问道，这次声音里带着真正的恐惧。

“我已经说过了，我的身份不重要，“巨人说，“重要的是我的提议。你接受吗？“

“你还没有告诉我细节，“伊戈尔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专业，“这起谋杀会在哪里发生？什么时候？受害者是谁？“

“啊，细节，“巨人说，他重新拿起雪茄，深深吸了一口：“谋杀会发生在一个发电站。新罗马北方，凶手……并不是人类，我也不知道受害者会是谁，不知道它会采用什么样的行凶手法，但我就是知道命案会发生。“

伊戈尔感到大脑一片混乱。

这些信息太模糊了，模糊到就像是开玩笑。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如果这还没有发生，你怎么知道会有人被杀？你难道能预知未来？“

“曾经能。”巨人说这话的神态近乎忧郁：“曾经能，但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一个更简单的原因——我能感觉到那个跨纬度的猎手存在的大概位置，而它之所以来到了我们的世界，就是为了杀人，朋友。”

伊戈尔盯着巨人，试图判断他是疯子、骗子，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个异教徒？还是一个……“

在黑潮过后，这样的存在很多，伊戈尔也和其中的一些打过交道，他抬眼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在玩裙子的金发女郎，他这才注意到那个女人的眼睛在无光的环境当中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光。

注意到了伊戈尔正在看着自己，那金发女郎微微的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微笑。

“解释起来很麻烦，我也不期待你能理解。“巨人说：“我只期待你接受这份工作。你可以把我当作疯子，你可以把这当作某种精心设计的恶作剧，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合理化这件事。但凶案很快就会发生，你会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金币：“如果你不接受，那么很多人都会死，帕夫洛夫先生……很多很多人。无论如何，你至少可以先拿上这一份预付款。“

“预付款？“伊戈尔重复道。

“是的。“巨人笑了起来：“这枚金币是你的，现在就是，无论你是否接受这份工作。把它当作……诚意的表示。如果你接受工作并完成调查，我会再给你两枚同样的金币。总共三枚，总价值三千六百欧元。“

三千六百欧元。

这个数字让伊戈尔的呼吸停滞了一秒。这是他一年的收入，这是他可以重新开始的资本，这是他可以……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问道：“为什么你要花这么多钱调查一起还没有发生的谋杀？为什么不阻止它？“

“诚实的说，因为那个猎手是被我引来的。“巨人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重，像是在陈述某种宇宙法则：“我不知道它在物质宇宙当中会拥有什么样的形态，也不知道它会拥有什么样的能力，我不方便亲自行动——这具身体缺乏实干家的才能。所以我需要一个绝望的，缺钱的，还有那么一点才能的，教廷体制之外的人替我卖命，调查清楚它的弱点，方便我在最合适的出手。“

这最后一句话像一记耳光。

伊戈尔感到愤怒在胸腔里燃烧，但他压抑住了。因为巨人说的是对的。他确实绝望，他确实在体制外，他确实……愿意给人卖命，如果代价是三千六百欧元的话。

“看来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巨人说：“不必担心孤军奋战，伊莉娜会帮助你。“

巨人朝那个金发女人点点头。

“伊莉娜？“伊戈尔看着那个女人，她对他微笑，那笑容温暖但不真实，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空姐的笑容。

这个名字很熟悉，这个女人的面貌也很熟悉，她是自己的老乡吗？和自己一样背井离乡来到了新罗马？

“她会是你的联络人，跟你一起去调查这个案子。“巨人说，“如果你有任何问题，任何需要，告诉她，我们会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别指望太多，这里毕竟是教廷的地盘，也别担心太少，我们总有一些自己的门道。“

“那你呢？“伊戈尔问：“我怎么联系你？“

“你不需要联系我，伊莉娜会联系我的。“巨人说：“我会联系你。当你完成调查，当你找到答案，我会知道的。然后我会来找你，给你剩下的报酬。“

他开始站起来——这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的身体像是某种地质运动，一层层的肉在重力的作用下重新排列。伊莉娜走过来，扶住他的手臂——虽然看起来她纤细的身体不足以支撑他的重量，但实际上她轻而易举的将巨人从椅子当中拔了出来。

当巨人终于站直时，他几乎碰到了天花板，他的影子笼罩了整个房间，让伊戈尔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孩子。

“那么，帕夫洛夫先生。“巨人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伊戈尔：“你接受吗？“

伊戈尔看着手里的金币，看着桌上的文件，看着这三个陌生人——这个超自然般肥胖的男人，这个冷漠的高挑女人，这个微笑的金发女人。

他想起了明天到期的房租，想起了艾哈迈德失望的眼神，想起了冰箱里的空虚，想起了那七十欧元和三百五十欧元之间的巨大鸿沟。

他想起了他曾经是谁——一个警察，一个调查员，一个相信真相的人。

他想起了他现在是谁——一个失败者，一个酒鬼，一个在垃圾箱旁蹲守三天只为了七十欧元的人。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

“那么你就拒绝，“巨人说，语气平静：“你可以留下那枚金币——把它当作我们打扰你的补偿。然后我们会离开，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们。有人会死，猎手会在这个界域当中大杀特杀会，而你——“

巨人再次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不带威胁的温柔语气说道：“你会继续你现在的生活。“

这最后一句话是决定性的。

“继续你现在的生活。“

这七个字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量。

伊戈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

“我接受。“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