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伊戈尔·帕夫洛夫(1 / 2)放修格斯的羊
伊戈尔·帕夫洛夫站在新罗马圣彼得站的公交站台下,是的没错,新罗马还是有公共交通的——尽管拥挤,狼狈,而且满是汗臭味——他的右手紧紧攥着裤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欧元纸币——三张二十欧元,一张十欧元,还有一些硬币。
七十欧元零几分。
这是他过去三天工作的全部报酬。
在新罗马的市民区,欧元依旧是通行的货币,仅仅过去三年的时间,新教廷推行的赎罪券货币尚且没有被所有人接受,人们还是喜欢用原本的欧元进行结算。
人们生活在这里,却不代表他们真的就完全接受了教廷的那一套东西。
刚刚结束的案子简单得可笑:一个波兰餐馆老板怀疑他的厨师偷东西,雇佣伊戈尔调查。
伊戈尔花了三个晚上蹲守在餐馆后门的垃圾箱旁,在冷风中冻得发抖,最后拍到了厨师把两条冷冻鲑鱼塞进背包的照片。餐馆老板看了照片,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收银机里数出七十欧元——原本说好的是一百欧元,但老板说“厨师只偷了鲑鱼,没有偷牛肉,所以打七折“。
伊戈尔没有争辩。他从不争辩。
争辩需要尊严,而尊严是他多年前就典当掉的奢侈品。
他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短暂地缓解了胃部的空虚感——他今天只吃了一个干硬的面包圈和两杯速溶咖啡。
烟雾在新罗马的冷空气中凝结成灰白色的云团,像他呼出的灵魂碎片。他看着街对面的土耳其烤肉店,那里飘出的香味让他的胃痉挛性地收缩,但他克制住了走过去的冲动。
一份烤肉卷要四欧五十分,现在吃了明早就没得吃。
七十欧元。
明天是十一月三十日,房租到期日。
他还欠房东艾哈迈德三百五十欧元——房租是四百二十欧元,但上个月的房租他只付了七十欧元,这个月到现在一分钱都没付。
他手里只有七十欧元。
这个简单的算术题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公交车来了,新罗马的公共交通近乎奢侈的用着传统的汽油,车身上涂抹着教廷宣传用的红黄配色,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刺眼。
伊戈尔没有上车。
他一直在逃票,但今天他不想冒险——如果被查到,罚款是六十欧元,那会毁掉一切。所以他开始走路,从新罗马的圣彼得街道走到生腓力街道,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
他拖着受伤的左腿,沿着熟悉的路线前进。街道两旁是典型的新罗马景观:土耳其杂货店的橱窗里堆满了茄子和石榴,阿拉伯水烟馆的门口坐着几个中年男人,波兰面包房散发出酵母和糖的甜腻气味,越南美甲店的霓虹灯在暮色中闪烁。这是一个移民的世界,尽管勉强进入到了市民区内,但是在这里生活着的人们依旧生活在一个被新罗马的主流社会遗忘的角落,一个像他一样的失败者的避难所。
天空开始飘起细雨,不是那种痛快的大雨,而是新罗马那种飘落灰烬一般的毛毛雨,像是上帝懒得好好哭泣,只是漫不经心地吐口水。
伊戈尔竖起派克大衣的领子,把双手插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冰冷的水珠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他感到一阵寒颤。
但他不敢生病,所以只好把风衣的领子裹得更紧了一点。
他的思绪开始漫游,这是他在压力下的习惯性反应——通过让意识飘离当下,来逃避现实的重压。
他想起了基辅,想起了他还是警察的日子,想起了他曾经有一个家、一份薪水、一个未来。
那时候他从不担心房租,从不需要在垃圾箱旁蹲守三天来赚七十欧元,从不需要计算一份烤肉卷的成本。
那时候他是伊戈尔·帕夫洛夫中尉,刑侦组,有徽章、有枪、有权威。
现在他是什么?一个在欧洲的边缘苟延残喘的幽灵,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正确发音的德国人眼中的“那个俄国佬“——虽然他是乌克兰人,但没人在乎这种区别。
他想起了他的女儿,奥尔加,现在应该二十四岁了,在基辅读完了大学,可能已经结婚了,可能已经有了孩子。
他不知道。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联系了,即便是在黑潮来临之前也是。
最后一次通话是在2018年,她在电话里哭着说:“爸爸,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要待在那个鬼地方?“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怎么告诉她,他回不去了,因为回去意味着面对那些他得罪的人,那些他举报的人,那些现在可能正在寻找他的人?怎么告诉她,他留在“那个鬼地方“不是因为选择,而是因为没有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那就别回来了。“然后挂断了。
从那以后,他给她发过无数条短信,但她从不回复。他的短信都很短,很笨拙,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学习语言:“你好吗?““我想你。““对不起。“这些词语在屏幕上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虚伪,以至于他自己都不相信。
雨越下越大了。
伊戈尔站在那栋灰色的预制板建筑前,仰头看着四楼那扇他熟悉的窗户。
窗帘拉着,没有灯光。很好,至少艾哈迈德今天没有来堵他。
艾哈迈德·厄兹坎是他的房东,一个土耳其裔的德国人,他很有投资眼光,是最早的一批跟随着教廷来到新罗马的人,一个虔诚的教徒。60多岁,拥有这栋楼里的几套公寓。艾哈迈德不是一个坏人,但也不是慈善家。他知道伊戈尔经常拖欠房租,但他也知道如果把伊戈尔赶走,很难找到愿意租这种破房子的人。所以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伊戈尔尽量按时付租,艾哈迈德在他拖欠时给予一定的宽限。
他推开沉重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是某种垂死动物的哀鸣。
楼道里一如既往地昏暗,墙上的灯泡又坏了,只有从各家门缝里透出的微弱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的气味:尿骚、大麻、煮洋葱、廉价香水、霉菌。这是贫穷的气味,是失败的气味,是他每天都要呼吸的气味。
他开始爬楼梯。
一楼到二楼:十七级台阶。他的军靴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左腿开始隐隐作痛。墙上的涂鸦在昏暗中显得模糊不清,像是某种古老的、不祥的象形文字。
二楼到三楼:十七级台阶。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烟草对肺部的长期损害。他咳嗽了几声,喉咙里有痰,但他懒得吐出来,只是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