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伊戈尔·帕夫洛夫(2 / 2)放修格斯的羊
三楼到四楼:十七级台阶。他的左腿现在真的疼了,那种深入骨髓的、钝钝的疼痛,像是有人在用生锈的螺丝刀慢慢撬开他的膝盖骨。他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平台上停下来,靠着墙,点燃了另一支烟。
他看着手里的烟,看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突然想:如果我现在就死在这里会怎么样?心脏病发作,或者中风,或者只是累死。他们会在几天后发现我的尸体,可能是因为尸臭,可能是因为艾哈迈德来收房租。他们会把我的尸体运走,清理我的房间,把我的东西扔进垃圾箱,然后把房间租给下一个倒霉蛋。我的女儿会知道吗?会有人通知她吗?她会哭吗?
他摇摇头,驱散这些念头。这种自怜的情绪是危险的,是通向深渊的第一步。他深吸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继续往上爬。
最后十七级台阶。
四楼走廊。
他的门在走廊尽头,47D。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褪色的乌克兰国旗钥匙扣——这是他离开基辅时,一个老同事送给他的,那个同事后来在黑潮来临前的战争中死了。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听到熟悉的咔哒声。
他推开门。
第一件让他感到不对劲的事情是气味。
不是他熟悉的那种烟草、咖啡、霉菌的混合气味,而是别的东西——一种浓重的、甜腻的、几乎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过度使用的古龙水混合着汗水和某种他无法辨识的化学物质。这种气味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在门口就停住了,本能地警觉起来。
第二件事是光线。
他的台灯亮着。他早上离开时明明关掉了所有的灯——这是他的习惯,因为电费很贵。但现在,那盏宜家台灯正发出柔和的黄色光芒,照亮了他那张凌乱的办公桌。
第三件事是声音。
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呼吸,而是多个人的呼吸,沉重的、有节奏的、在狭小空间里被放大的呼吸声。还有别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椅子承重时的吱嘎声,以及一种奇怪的、湿润的、像是某人在咀嚼什么东西的声音。
伊戈尔的右手本能地移向腰间——那里曾经有一把枪,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持枪了,但肌肉记忆仍然存在。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左手摸索着墙壁,寻找电灯开关。他的心跳加速,肾上腺素开始分泌,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衣领上残留的雨水,能闻到那种令人不安的甜腻气味越来越浓。
他找到了开关,按下。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闪烁了几下,然后亮起,发出冷白色的,毫不留情的光芒。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那个男人——如果“男人“这个词还适用的话。
他坐在伊戈尔的办公椅上,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占据了那把椅子,像是某种巨大的、肉质的肿瘤吞噬了一件家具。他的体型超越了伊戈尔见过的任何人类——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的肌肉男,也不是普通的肥胖,而是一种几乎超自然的,令人不安的庞大。
他的身体像是由无数层脂肪堆叠而成的建筑,每一层都在重力的作用下向下垂坠,形成了复杂的褶皱和沟壑。他的脖子消失在下巴和肩膀的肉褶中,他的手臂粗得像成年人的大腿,他的手指像是香肠,短而粗,指甲陷在肉里几乎看不见。
他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定制的,必须是定制的,因为没有任何成衣店会有这个尺码——西装的面料在他身体的压力下绷得紧紧的,扣子看起来随时会崩开。他的衬衫是白色的,但领口处有汗渍,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像是一条试图逃离的蛇。
但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脂肪几乎完全吞没的脸,眼睛陷在深深的肉褶中,像是两颗黑色的小珠子镶嵌在一大团生面团里。他的鼻子宽而扁,鼻孔大得不成比例,随着呼吸一张一合。他的嘴唇厚而湿润,微微张开,露出一排小而整齐的牙齿——奇怪的是,这些牙齿看起来非常健康,非常白,与他身体的其他部分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向后梳,用发胶固定,黑得发亮,像是涂了鞋油。他的皮肤苍白,不是健康的苍白,而是一种病态的、几乎透明的苍白,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
他正在吃东西。
他的右手拿着一块巧克力,正慢慢地、几乎色情地把它送进嘴里,舌头伸出来舔舐手指上残留的巧克力碎屑。他的左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看着伊戈尔,那双陷在肉褶中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难以辨识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友善,而是一种纯粹的、冷漠的好奇,像是一个生物学家在观察一只昆虫。
然后伊戈尔注意到了另外两个人。
两个女人。
她们站在房间的两侧,像是对称的雕塑,像是守卫,像是某种仪式的参与者。
左边的女人高挑,纤瘦,穿着一套黑色的裤装,剪裁精良,线条利落。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一丝不苟地梳理着。她的脸庞棱角分明,颧骨高耸,下巴尖锐,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冷漠而锐利,正盯着伊戈尔,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双手交叉在身前,姿态僵硬,像是一个士兵在等待命令。
右边的女人则完全相反。她矮小、丰满,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领口开得很低。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卷曲的,散落在肩上。她的脸圆润、柔和,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眼睛是暗红色的,正带着某种奇怪的、几乎是怜悯的表情看着伊戈尔。她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不安地玩弄着裙摆。
三个人。
三个陌生人。
在他的房间里。
在他那个二十平米的、逼仄的、肮脏的、本应是私密的空间里。
伊戈尔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雨水从他的头发和衣服上滴落,在地板上形成小水洼。他的大脑试图处理眼前的景象,试图理解这一切意味着什么,试图决定他应该做什么——逃跑?攻击?质问?
但在他能做出任何反应之前,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庞然大物开口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轻柔,几乎是温柔的,带着某种奇怪的口音,像是天鹅绒一样光滑:
“帕夫洛夫先生,请进来。关上门。我们需要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