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渊低头，看见自己的脸。

然后他发现那不是他的脸。

那是他的脸的轮廓，眼睛，鼻子，嘴，但全部细节都被一种轻薄的、流动的黑色所替代，就像是有人用某种比墨更重的颜料，从内部把他的脸给重新描了一遍，只留下骨架，把所有属于人的部分全部淹没。

然后那张脸笑了。

李星渊没有笑。

那张脸与他的面孔重合在一起，却和他的任何神经信号都毫无关联——它在那碗液体里凭着自己的意志弯起了嘴角，缓慢的，享受的，带着某种他无法形容的熟悉感，像是一个认识你太久的老朋友，在搞了一个捉弄到你的恶作剧后，露出了一个促狭的微笑。

然后那张嘴开口了，没有声音，只有嘴型。

李星渊认识那个嘴型，尽管失去了光，他依旧认识。

那是他的名字。

用中文，三个字，被一张不属于任何世界的嘴，在一碗不知装着什么的暗色液体里，无声地，懒洋洋地，带着某种只有旁观者才有的轻松，读了出来。

李——星——渊。

随后，那张脸消失了。

液体回归了黑色的静止，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没有来过。

碗沿的符文次第熄灭，每一个熄灭的节奏都很从容，像是走廊里的灯依次熄灭。

最后一个符文熄灭之后，蜡烛也灭了。

娜嘉把两根手指从碗沿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李星渊。

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我见过奉侍古老之物的人。“她的声音很平，平到了一种用力去找也找不到任何情绪的程度：“血族，灵视者，炼金术士……我也见过那些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献给深潜者的渔夫，那些把自己的舌头切掉献给黑山之主的歌手。“

她顿了顿。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古老之物，会记住谁的名字。“

李星渊没有说话，宇宙记得他的名字，总是记得。

伊莉娜在他身旁的阴影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小动物被惊到时才会有的换气声，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为自己挑选了一个守护主记得他名字的人侍奉而感到荣幸，还是感到某种背脊发凉。

“你现在知道它是谁了吗？你的守护主。“娜嘉问：“你的守护主。“

李星渊沉默了片刻。

“奈亚拉托提普。“

娜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大概就不是很擅长调动自己脸上的那些肌肉让其呈现出什么可以被称之为表情的东西。

“伏行的混沌。“她最终开口了：“黑法老，面目繁多的信使。“

“你认识它？“

“三柱神。”娜嘉用一种类似于老师谴责学生的语气说道：“是所有神秘学的基石——无论它们以什么样的面貌出现都是如此。所以你知道它记住你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它对我感兴趣。“

“不。“娜嘉摇了摇头，纠正了李星渊的语法：“意味着它打算继续对你感兴趣。”

“守护主和人之间的关系通常是用完即弃的，时间一长，印记自然淡去，对方也不会再理你，这是正常结局，也是相对安全的结局，那些因为不经意间招惹了守护主而踏上这条道路的巫师们往往会选择就此退出神秘学界，又或者去和那些被通常证明为安全的存在续约。“她看着李星渊：“但守护主若是三柱神的话……恐怕没有古老的存在会，也没有古老的存在敢和你续约。“

“除非是另外一个三柱神。”

“对……除非是另外一个三柱神，但我怀疑真的有三柱神会冒着和另一个三柱神摩擦的风险去争抢一个对他们来说无比渺小的人类吗？”

“哦。”李星渊点了点头：“那确实不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