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最后的盐·蒸馏法的革新(1 / 2)苍野王
当盐罐见底,当腌肉发臭,当每一滴淡水都要用命去换——一个厨子的奇思妙想,或许能救活整船的人。但代价,是烧掉那些用命换来的东西。
崇祯三十二年五月廿八,辰时。
破浪号底舱。
一股浓烈的恶臭,从储藏室弥漫开来,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坏了……坏了……”老厨子黄启泰蹲在那些打开的木桶前,脸色惨白如纸。
桶里装的是腌肉——出发前精心腌制、用盐一层层码好的猪肉和牛肉。整整二十桶,是舰队最后的肉食储备。
但现在,那些肉全都变质了。
表面长满了绿毛,内里发黑发臭,用手一碰就烂成泥。
“盐不够了……”黄启泰喃喃道,“盐不够,肉就腌不住……”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广州人,祖上三代都是盐商。他从小在盐堆里长大,对盐的用量、品质、保存方法了如指掌。
但此刻,他看着那些腐烂的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出发前,他算过账。四百多人,每天需要多少盐,多少肉,多少粮食。他算得清清楚楚,留足了余量。
但他算漏了一样——
坏血病。
那些患了坏血病的人,需要更多的盐来补充体力。那些发烧的人,需要喝盐水。那些呕吐腹泻的人,更是离不开盐。
盐的消耗速度,比预计快了三倍。
如今,腌肉用光了盐,盐罐子也见了底。
若再找不到盐,所有人都得吃淡食。
没有盐,人就会浑身无力,就会浮肿,就会——死。
他猛地站起身,冲出底舱,向艏楼跑去。
“将军!盐快没了!”
黄启泰跪在陈泽面前,满脸是汗。
陈泽正在和宋珏商议下一步的航线,闻言脸色一沉:
“还有多少?”
黄启泰咽了口唾沫:
“最多……最多撑五天。五天之后,就一粒盐也没有了。”
陈泽沉默。
五天。
五天后,他们就得吃淡食。
淡食的后果,他太清楚了。当年在辽东打仗时,有一支部队被围困,断了盐。十天后,那些士兵连刀都拿不动,被敌人像砍瓜切菜一样杀光了。
“能不能想办法弄盐?”他问。
黄启泰摇摇头:
“将军,这海上,哪来的盐?除非……除非用海水熬盐。”
陈泽眼睛一亮:
“那就熬!”
黄启泰苦笑一声:
“将军,熬盐需要锅,需要柴。锅咱们有,柴呢?船上的柴,只够烧饭的。若用来熬盐,饭就没法做了。”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用普通锅熬海水,太费柴了。一斤海水,只能熬出三钱盐。要熬出够咱们吃一天的盐,得烧掉一整天的柴。划不来。”
陈泽沉默了。
又是一个死结。
没盐,人会死。熬盐,没柴。有柴,才能有盐。
可柴,从哪儿来?
他抬头,望着那片茫茫大海。
海面平静如镜,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
但此刻,在他眼中,那片海就像一个巨大的盐罐——看得见,摸不着。
申时三刻,破浪号伙房。
黄启泰蹲在灶台前,盯着那口正在烧水的大锅发呆。
锅里的水,是淡水——最后一批淡水之一。他正在给伤员煮粥。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发出欢快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盐场看熬盐的情景。
那些巨大的铁锅,一排排架在灶台上,下面烧着猛火。海水倒进去,咕嘟咕嘟地煮,煮到水干,锅底就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
那时他就问父亲:为什么熬盐要用这么大的锅?为什么不能一次多熬点?
父亲说:因为海水蒸发慢,锅小了,熬一天也出不了几斤盐。
他又问:那能不能让锅大一点,再大一点?
父亲笑了:傻孩子,锅再大,火就烧不透。锅底热了,锅边还是凉的,水蒸不干。
这个画面,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几十年。
此刻,忽然又冒了出来。
锅底热,锅边凉……
锅底热……锅边凉……
他猛地站起身,眼睛亮得吓人:
“双层!双层锅!”
酉时,破浪号甲板。
黄启泰把几个工匠召集起来,在地上画了一幅草图。
那是一个奇怪的锅——不,是两个锅,叠在一起。
下面的锅大一些,装海水,直接架在火上烧。上面的锅小一些,架在大锅里面,悬空放着。
“你们看,”他指着草图,兴奋地说,“下面的锅烧海水,水开了,蒸汽往上走。上面的锅是空的,冷的,蒸汽碰到锅底,就会凝成水滴,流下来。这些水滴,是淡水。”
工匠们面面相觑。
一个老铁匠问:
“黄师傅,这……这能行?”
黄启泰点点头:
“我小时候在盐场见过,他们用这种法子,从海水里取淡水。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另一个工匠问:
“那盐呢?”
黄启泰指着下面的大锅:
“水蒸干了,盐就留在锅里。这法子,一次能得盐,能得淡水。虽然慢,但比分开熬,省一半柴。”
工匠们沉默了。
这法子,听起来有道理。但谁也没试过。
“做出来试试。”陈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黄启泰回头,见陈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将军……”他有些紧张。
陈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和:
“黄师傅,本将不懂熬盐。但本将知道,这时候,任何办法都值得一试。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直接说。”
黄启泰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个头:
“将军放心!小人一定做出这个锅!”
戌时三刻,破浪号伙房。
第一口双层蒸馏釜,终于打造完成了。
那是用两个铁锅改造的——下面的大锅是原有的,上面的小锅是临时敲出来的。两锅之间,用铁条焊接固定,留出一指宽的缝隙。
黄启泰亲手把海水倒进大锅,然后点燃灶膛里的火。
火苗舔着锅底,海水开始冒热气。
一盏茶,两盏茶,三盏茶——
大锅里的水,开始沸腾。蒸汽往上冲,撞到上面的小锅底,凝成水珠,顺着锅壁往下流。
黄启泰赶紧把一个小桶放在小锅的出水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