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雾锁金山·幻听与铁血(1 / 2)苍野王
当浓雾吞噬了一切,当每一个声音都可能是死神的脚步——最可怕的敌人,不是藏在雾中的未知,而是藏在自己心里的恐惧。
崇祯三十二年五月廿四,卯时。
海獭湾以南五十里。
天还没亮透,雾就来了。
那雾来得毫无征兆。一刻钟前还是晴朗的清晨,海面平静,能见度极好。忽然间,一道灰白色的雾墙从北方压过来,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雾!大雾!”
了望手的声音刚出口,就被浓雾吞没了。
转眼之间,六艘船全部被裹进那片灰白色的世界里。能见度不足三丈,船头看不见船尾,船与船之间只能靠号角和灯火保持联系。
“怎么突然起这么大的雾?”宋珏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仿佛无边无际的雾,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周老大走到他身边,脸色凝重:
“宋师傅,这不是一般的海雾。这是……这是峡湾雾。”
宋珏一怔:
“峡湾雾?”
周老大点点头:
“老朽年轻时在北海道捕鱼,见过这种雾。只有在靠近陆地、多峡湾的地方才会起。这种雾一起,几天都散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而且,在这种雾里,声音会变得很奇怪。有时候,几里外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耳边。有时候,耳边的人说话,却像隔着几里地。”
宋珏的脸色,也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这片雾里,所有的判断,都可能出错。
巳时三刻。
雾,更浓了。
六艘船已经全部下锚,不敢再航行。它们用缆绳连在一起,以防走散。每隔一刻钟,各船吹一次号角,确认彼此的位置。
陈泽站在破浪号艏楼,盯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雾,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两个时辰。
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壳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鸟鸣。
忽然——
“咚——咚——咚——”
一阵低沉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那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是……战鼓。
陈泽的目光,猛地一凝。
“听!”他低声喝道。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确实是战鼓。而且不止一面,是很多面。
紧接着——
“呜——呜——呜——”
号角声。
长长的,低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号角声。
不是大明的号角。不是东瀛的号角。
是……西班牙人的号角?
“西班牙舰队!”有人惊呼。
“备战!备战!”
甲板上,瞬间乱成一团。
水手们冲向炮位,士兵们端起燧发铳,所有人都在拼命往雾里看,想找到敌人的位置。
但雾太浓了。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战鼓声和号角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将军!他们来了!”炮长冲过来,满脸紧张,“打不打?”
陈泽死死盯着那片雾,没有回答。
他在判断。
这声音,是真的敌人,还是……别的什么?
但时间不等人。
那声音,已经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将军!”炮长再次喊道。
陈泽猛地咬牙:
“各炮位准备!听我号令!”
午时整。
那战鼓声和号角声,已经近得让人头皮发麻。
所有人都在等着陈泽的命令。
忽然——
一阵风吹过,雾稍微散开了一点。
雾中,隐约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艘船!
一艘巨大的船!
“开炮!”炮长嘶声喊道。
“轰——!”
一声巨响,划破浓雾!
破浪号的火炮,同时喷出火焰!
炮弹呼啸着飞向那个黑影——
“轰!”
击中了!
那艘船剧烈摇晃,甲板上传来惨叫声。
“打中了!打中了!”有人欢呼。
但欢呼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阵风过去了,雾重新合拢。
但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艘船上的旗帜,不是西班牙的十字旗。
是大明的龙旗。
“是……是‘斩涛号’……”有人喃喃道。
甲板上,瞬间死寂。
斩涛号。
那是他们的友船。
就在刚才,他们亲手打中了斩涛号。
陈泽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冲向船舷,对着那片雾嘶声喊道:
“停止射击!停止射击!是自己人!”
但已经晚了。
炮声,还在雾中回荡。
惨叫声,还在雾中飘散。
申时三刻,雾终于散了一些。
斩涛号的轮廓,渐渐清晰。
它的右舷,被破浪号的一发炮弹击中,炸开了一个大洞。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还有十几个伤者,正在呻吟惨叫。
陈泽带着损管队,第一时间登上斩涛号。
船长林风满脸是血,踉跄着走过来,见到陈泽,扑通跪下:
“将军!末将……末将该死!”
陈泽扶起他:
“不是你该死。是本将该死。”
他走进船舱,查看那些死伤者。
七具尸体,十一人重伤。
七条命。
十一人终身残疾。
而杀死他们的,不是西班牙人,是自己的兄弟。
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是谁开的炮?”他问。
身边一个水手低声道:
“是……是炮长刘大炮。他……他看见黑影就……”
陈泽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破浪号。
炮长刘大炮,此刻正跪在甲板上,浑身发抖。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从军二十年,打过无数次仗,从未失手。但今天,他失手了。
“将军……”刘大炮抬起头,满脸是泪,“小人……小人以为是西班牙人……小人……”
陈泽看着他,沉默片刻。
然后,他缓缓道:
“刘大炮,你从军多少年了?”
刘大炮一愣:
“二……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