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绥远城，八月十五，辰时。

中秋佳节，边城虽不及京城繁华，却也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家家户户门前挂起灯笼，空气中弥漫着月饼的甜香。行辕院中的石榴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光秃秃的，只剩下那个被鸟儿啄了一半的果子，孤零零地挂着。

安儿蹲在树下，仰着小脸看了许久，回头喊道：“母亲，那个石榴被鸟吃了！”

苏挽月正在廊下准备过节的东西，闻言笑道：“本来就是留给鸟吃的。过节了，鸟儿也要吃好的。”

安儿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才跑回廊下。他趴在母亲膝上，仰着小脸问：“母亲，方大人回到京城了吗？”

苏挽月摸摸他的头：“还没有。京城很远，要走很多天。”

安儿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字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人”、“大”、“天”、“家”、“忠”几个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母亲，方大人会把我的字给皇帝看吗？”

苏挽月笑了：“也许会。安儿想给皇帝看？”

安儿想了想，认真道：“我想让皇帝知道，北疆有沈先生教我写字，有石头陪我玩，有父亲保护我们。这里很好。”

苏挽月眼眶微热，将他揽入怀中，亲了亲他的额头。

绥远城北门，巳时三刻。

方文清的队伍已经走了五日，按行程，此刻应该已过黑风峡。萧煜与沈墨轩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久久不语。

“先生，你说方文清回京后，会如何向陛下禀报？”萧煜问。

沈墨轩沉吟片刻，道：“方文清此人，性情耿直，有一说一。他在北疆看到的，都是实情。沈某以为，他会如实禀报。”

萧煜点点头，又道：“陛下会信吗？”

沈墨轩微微一笑：“殿下，陛下信不信，不在于方文清怎么说，而在于殿下怎么做。只要殿下守住北疆，保一方太平，陛下便没有理由不信。”

萧煜拍拍他的肩，轻声道：“先生说得对。”

远处，一只孤雁南飞，在秋日的天空中留下一声长鸣。萧煜望着那只雁，忽然道：“先生，想家吗？”

沈墨轩一怔，随即摇摇头：“沈某的家，就在这里了。”

行辕，挽月小筑，申时三刻。

中秋夜的月亮格外圆，清辉洒在院中，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石榴树下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放着月饼、石榴和几碟小菜。萧煜、苏挽月、沈墨轩围坐在一起，安儿和石头在树下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沈先生，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安儿跑过来问。

沈墨轩将他抱到膝上，指着天上的圆月，轻声道：“有。嫦娥住在月宫里，还有一只玉兔陪着她。”

安儿眼睛一亮：“玉兔？像石头家养的那只兔子吗？”

沈墨轩笑了：“比那只还白，还会捣药。”

石头也凑过来，仰着小脸问：“捣什么药？”

沈墨轩想了想，道：“长生不老的药。吃了就不会老，不会死。”

安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道：“那我要吃一颗，给父亲母亲吃一颗，给沈先生吃一颗，给石头吃一颗，给方大人也留一颗。”

众人都笑了。萧煜将他抱过去，亲了亲他的小脸：“安儿真大方。”

安儿靠在他怀里，望着天上的月亮，小声道：“父亲，方大人现在也在看月亮吗？”

萧煜道：“在。不管多远，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安儿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颗“小兔子”石子，对着月亮照了照，又小心收好。

行辕，挽月小筑，亥时三刻。

夜渐深，安儿和石头已经困了，却都不肯去睡。两个孩子并排坐在廊下，每人手里捧着一块月饼，小口小口地吃着。沈墨轩坐在他们身后，手中拿着那两颗石子，轻轻摩挲着。

“沈先生，明年中秋，方大人会来吗？”安儿回头问。

沈墨轩道：“也许会。他答应过安儿，下次来带京城的糖。”

安儿点点头，又道：“那我给他留一个石榴。”

石头也道：“我也留一个。”

沈墨轩看着两个孩子认真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轻声道：“好，沈先生帮你们留着。”

萧煜走过来，在沈墨轩身边坐下，低声道：“先生，夜深了，让孩子们去睡吧。”

沈墨轩点点头，站起身，将安儿和石头一手一个抱起来。两个孩子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闭着眼。

“沈先生，你不走吗？”安儿含糊地问。

沈墨轩轻声道：“不走。沈先生就在这里。”

安儿放心地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笑意。沈墨轩将他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去安置石头。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圆月，从怀中掏出那两颗石子，轻轻放在窗台上。

月光洒在石子上，粗糙的表面泛着微微的光泽。沈墨轩轻声念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夜已深，月正圆。无论相隔多远，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月亮。京城在北疆人心中，北疆也在京城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