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绥远城，九月初一，辰时。

秋意已深，行辕院中的石榴树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黄叶在风中摇曳。安儿蹲在树下，用小棍子轻轻拨弄着泥土，寻找那颗种下的石榴籽。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他有些失落，回头喊道：“母亲，石榴籽不见了！”

苏挽月正在廊下整理冬衣，闻言笑道：“埋进土里了，当然看不见。等明年春天，它就会发芽。”

安儿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才跑回廊下。他趴在母亲膝上，仰着小脸问：“母亲，方大人回到京城了吗？”

苏挽月摸摸他的头：“应该到了。走了快半个月了。”

安儿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字的纸，上面又添了几个新字——“国”、“诚”、“信”。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母亲，方大人会把我的字给皇帝看吗？”

苏挽月笑了：“也许会。安儿想让皇帝看？”

安儿想了想，认真道：“我想让皇帝知道，北疆有沈先生教我写字，有石头陪我玩，有父亲保护我们。这里很好。”

苏挽月眼眶微热，将他揽入怀中。

京城，皇宫，御书房，九月初三，午时。

方文清跪在御案前，将北疆之行的所见所闻一一禀报。萧景琰坐在龙椅上，手中拿着一份奏章，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陛下，臣在北疆半月，亲眼所见，靖王殿下治军严明，将士用命，百姓安居。北疆防线固若金汤，狄虏十年之内无力南侵。”方文清顿了顿，又道，“臣还见到小世子萧承安，虽不足三岁，却已启蒙识字，聪慧过人。”

萧景琰放下奏章，问道：“听说萧煜身边有个谋士，原是狄虏的人？”

方文清道：“是。此人姓沈，名墨轩，原是沈阁老之后。他归顺靖王后，献计破敌，立下大功。臣观此人，确是真心归顺。”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道：“方爱卿，你觉得萧煜……可信吗？”

方文清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坦然道：“陛下，臣在北疆时，曾问过靖王殿下同样的问题。殿下说，他守边十余年，所求的不过是北疆太平，百姓安居。臣以为，殿下之心，可昭日月。”

萧景琰凝视他良久，终于点点头：“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方文清叩首告退。萧景琰独坐殿中，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喃喃道：“萧煜，你真的变了吗？”

北疆，绥远城，九月初五，申时三刻。

安儿和石头并排坐在城墙上，每人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小口小口地舔着。这是萧煜特意让人从京城带来的，说是方文清托人捎的。两个孩子舍不得吃，舔了半天，糖衣才化了一点点。

“安儿，京城是不是很大？”石头问。

安儿点点头：“母亲说，京城很大很大，有很多房子，很多人。”

石头想了想，又问：“那皇帝住在哪儿？”

安儿道：“住在皇宫里。很大很大的房子，比咱们的城还大。”

石头羡慕地叹了口气，又舔了一口糖葫芦。

沈墨轩走过来，在两个孩子身边坐下，看着他们手中的糖葫芦，笑道：“好吃吗？”

两个孩子齐声道：“好吃！”

安儿忽然把糖葫芦递到沈墨轩嘴边：“沈先生也吃一口。”

沈墨轩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绽放，他轻声道：“真甜。”

安儿高兴地笑了，又继续舔他的糖葫芦。石头也学着他的样子，把糖葫芦递过来：“沈先生也吃我的。”

沈墨轩又咬了一小口，点点头：“石头的也甜。”

两个孩子相视而笑，继续舔糖葫芦。夕阳下，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行辕，挽月小筑，酉时三刻。

萧煜从军营回来，看到安儿和石头并排坐在廊下，每人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认真地写着什么。沈墨轩坐在他们身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却看不进去，只是看着两个孩子，嘴角噙着笑意。

“写什么？”萧煜走过去问。

安儿抬起头，举起手中的纸：“父亲，我在给方大人写信！”

萧煜接过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方大人，石榴种下了，明年发芽。沈先生教我写字了。北疆很好。安儿。”

萧煜看着那些几乎认不出来的字，却认真点头：“写得好。方大人收到信，一定很高兴。”

安儿高兴地笑了，又埋头写起来。石头也认真地写，小脸绷得紧紧的。

沈墨轩站起身，走到萧煜身边，低声道：“殿下，京中可有消息？”

萧煜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方文清派人送来的。陛下看了他的奏报，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咱们守好北疆。”

沈墨轩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长舒一口气：“陛下能这么说，便是信了殿下。”

萧煜望着院中玩耍的两个孩子，目光温和：“信不信，都不重要了。只要北疆太平，百姓安居，本王便问心无愧。”

沈墨轩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两颗石子，轻轻摩挲着。夕阳下，石子在掌心泛着微微的光泽。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天就要黑了，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京城的信来了，边城的日子还在继续。无论风雨，他们都会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