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绥远城，八月十二，辰时。

秋风送爽，旌旗猎猎。北门外，萧煜率众将列队迎接。今日是钦差方文清抵达的日子，城中早早洒扫街道，百姓夹道而立，虽不知钦差为何物，却也知道是京城来的大官，个个伸长了脖子张望。

安儿骑在周霆脖子上，小脸绷得紧紧的。石头站在旁边，被刘氏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颗糖。苏挽月站在他们身边，一身素雅装扮，端庄得体。

“母亲，钦差什么时候来？”安儿回头问。

苏挽月道：“快了。安儿乖，等会儿不要乱跑。”

安儿点点头，又转过头去张望。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出现。当先一人骑白马，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髯，正是礼部侍郎方文清。他身后跟着十几名随从，还有几辆装载赏赐物资的马车。

萧煜策马上前，拱手道：“方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方文清翻身下马，还礼道：“靖王殿下客气。下官奉旨犒赏三军，考察边务，还要叨扰殿下。”

两人客套几句，方文清的目光扫过城门口的人群，落在苏挽月怀中的安儿身上，微微一顿。苏挽月欠身行礼，安儿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笨拙地拱了拱手，奶声奶气道：“方大人好。”

方文清一怔，随即笑了：“这便是小世子？果然聪慧。”

安儿被夸，有些不好意思，把头埋进母亲怀里。石头在一旁看着，也学着他的样子拱了拱手，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憋出一句：“方大人吃糖吗？”说着把手里攥着的糖递了过去。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方文清接过糖，放入口中，笑道：“甜。多谢小友。”

石头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行辕，正厅，午时三刻。

萧煜设宴为方文清接风。席间，方文清详细询问了北疆战事、边防部署、将士生活等情况，萧煜一一作答，沈墨轩在一旁补充。方文清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追问几句，显然不是走马观花。

“殿下，下官临行前，陛下特意叮嘱，要看看北疆的真实情况。”方文清放下酒杯，正色道，“殿下但说无妨，不必有所顾忌。”

萧煜道：“北疆初定，狄虏元气大伤，十年之内无力南侵。但边防不可松懈，将士们仍需坚守。粮饷方面，朝廷若能按时拨付，便无大碍。”

方文清点点头，又问沈墨轩：“这位便是沈先生？下官听闻先生曾为狄虏效力，后归顺朝廷，可有此事？”

沈墨轩站起身，拱手道：“方大人所言不虚。沈某过去糊涂，做了不少错事。幸得靖王殿下不弃，收留在身边，沈某愿将功补过，为北疆效力。”

方文清凝视他片刻，缓缓道：“先生能回头，便是大善。陛下常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先生不必过于自责。”

沈墨轩眼眶微热，重新坐下。

行辕，挽月小筑，申时三刻。

方文清在萧煜陪同下，来到挽月小筑。苏挽月带着安儿和石头在院中等候，石榴树下摆着小桌，上面放着笔墨纸砚和几个红彤彤的石榴。

方文清看到桌上的字纸，好奇地拿起一张，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人”、“大”、“天”、“家”、“忠”几个字。他端详片刻，问道：“这是谁写的？”

安儿举手道：“我写的！还有石头写的！”

方文清看了看安儿，又看了看石头，笑道：“写得好。虽稚嫩，却有章法。是谁教的？”

沈墨轩道：“是沈某教的。两个孩子聪慧，学得很快。”

方文清点点头，又问安儿：“小世子，你知道‘忠’字是什么意思吗？”

安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道：“沈先生说，心中正直，不偏不倚，就是忠。对国家要忠，对朋友要忠，对自己的心也要忠。”

方文清一怔，随即赞道：“好！小小年纪，便能说出这番道理，难得。”

安儿被夸，有些不好意思，从桌上拿起一个石榴，递到方文清面前：“方大人，吃石榴。很甜的。”

方文清接过石榴，看着面前这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掰开石榴，取出一颗籽放入口中，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绽放，他轻声道：“真甜。”

行辕，挽月小筑，酉时三刻。

夕阳西斜，将整个院落染成一片金黄。方文清在萧煜和沈墨轩的陪同下，在院中漫步。安儿和石头在石榴树下玩耍，不时传来清脆的笑声。

“殿下，下官有一事不明。”方文清忽然道。

萧煜道：“大人请讲。”

方文清道：“下官来北疆之前，曾听闻一些关于殿下的传言。有人说殿下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今日一见，却全然不是那回事。殿下能否告诉下官，这其中缘由？”

萧煜沉默片刻，缓缓道：“方大人，本王守边十余年，所求的，不过是北疆太平，百姓安居。拥兵自重？本王若真有此心，何必等到今日？”

沈墨轩接口道：“方大人，沈某过去为狄虏效力时，也曾以为靖王殿下是朝廷的威胁。但后来沈某明白了，殿下心中装的是北疆的将士，是边城的百姓，从不是自己的权势。沈某能归顺朝廷，也是因为殿下的一颗赤子之心。”

方文清凝视他们良久，终于点头：“下官明白了。回京之后，自当如实禀报陛下。”

安儿忽然跑过来，扯着方文清的衣角，仰着小脸问：“方大人，你还会来吗？”

方文清蹲下身，与他平视，柔声道：“会的。下次来，给你带京城的糖。”

安儿高兴地笑了，从怀里掏出那颗“小兔子”石子，塞到方文清手里：“这个给你。它会保护你。”

方文清看着掌心的石子，又看着面前这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眼眶微热，郑重道：“多谢小世子。”

夕阳下，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天就要黑了，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钦差走了，边城依旧。无论风雨，他们都会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