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万汗之汗(四合一)(2 / 2)木吾青
在掠夺者部落中,能被免于参与战斗狂欢而安然享有酒肉是无上的权利,但是莱恩要求他们去做,战斗,然后享受战斗之后的残宴,用醉意让胜利的滋味在血液里多浸泡一阵。
让酒水和肉食装满干瘪的胃袋,把饥饿在沉沉睡去之前撑到无法作祟的程度,直到次日清晨睁开眼,饥饿再度苏醒。
掠夺者们在篝火旁相互展示着新伤,用撕裂又愈合的甲壳疤痕当作勋章在互相炫耀。
他们欢迎新的俘虏加入掠夺者部落,用刀子在俘虏的血肉上割出属于莱恩部落的标记,然后用火灼烤伤口使其愈合。
那些俘虏会因为痛楚而嚎叫,掠夺者们喜欢嚎叫声,那是宴会最好的配乐。
刀光比篝火还要明亮,鲜血比烈酒还要甘甜。
一些人依旧在较老劲地比拼着谁的更狠,口角发展成互殴,互殴很快演变为混战。
这正是他们天性最坦诚而奔放的流露,而莱恩乐见其成。
莱恩的目光越过热闹的篝火,望向更远处,那里有一座新堆起来的骨山,用的是今天这场战斗中杀死的敌人的颅骨。
篝火的光芒照在那座骨山上,将那些颅骨空无一物的眼眶映成了橘红色。
海盗王的义子,莱恩,曾经在父亲的教诲下学会如何用暴力获取一切,死去父亲的教诲就像昨天刚被刻在骨头上的一样,每一刀都还淌着新鲜的痛意。
他在逃亡中失去了所有,又在绝境里攫取所有,他要让大可汗之名响彻宇宙。
舰队重新起航。
在永远通往下一处战场的路上,莱恩又看见了当初那个使得他成功逃亡的亚空间裂隙,它又出现了,如此熟悉。
裂隙给了他一件东西,让他憎恨、又无法拒绝的东西。
莱恩在记忆中看见了自己从裂隙尽头跌落出来的样子,他的身体多处粉碎性损伤,内脏大出血,意识模糊到连痛觉都变得迟钝。
他看见裂隙正中央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着,那是一团没有形状的模糊影子,却散发着让他本能恐惧的能量。
影子在裂隙关闭前从边缘挤出来,沿着与现世宇宙之间的缝隙流进了莱恩正在衰亡的身体。
然后他的心脏便重新跳动起来。
与这团影子融为一体以后,莱恩感觉自己的力量膨胀到了从未企及过的高度,他拥有了灵能,也感到体内始终有一股永无餍足的饥饿在啃噬着他。
他也以杀戮与征服去赞美他的饥饿,每每皆然,那道裂隙也在回应着他,于是就有漫漫征途。
在航行之中,真菌类的掠夺者阖上了菌伞,在摇曳的灯光中沉睡过去。
黑暗中他看见了带着头骨的巨兽张开嘴将一只还在蹬腿挣扎的猎物吞入腹中,猎物在獠牙间被碾碎,血顺着淌下来,在地上烧出一片焦黑的印痕。
他猛然惊醒,菌伞下的感知器官捕捉到一股剧烈的能量波动正在前方涌起。
通信频段里传来一阵混杂的吼叫声,那是即将接敌的信号。
真菌类的掠夺者从地上跳起来,菌丝在周身穿梭交织,形成一个坚硬的护层覆盖在身体表面,他跟着其他战士一起涌向舱门,力量在体内涌动。
舱门打开后,眼前是一片铺天盖地的色彩。
在舰队正在穿越的星系中央,一颗恒星正泛着病恹恹的黄光。
这颗恒星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表面布满暗色的斑点,像一口烧干的铁锅锅底。
一片红色的迷雾。
迷雾弥漫过行星带,犹如一只看不见的巨兽正吐出它的鼻息。
真菌掠夺者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一个深邃的存在,在迷雾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节奏与真菌掠夺者自己身体里那股燃烧的欲望完全同步,仿佛他的心在迷雾的胸腔里跳动。
“好美啊……”他喃喃自语。
舷窗外面那团迷雾翻滚着,越来越浓,随着迷雾厚度增加,紫色的光芒在迷雾深处炸开。
这是空间裂隙,开合之间有大量形状不定的影子在裂隙中游移着。
灵能力量。
真菌掠夺者体内的孢子囊全部炸开,大量新生的菌丝从他的菌伞下涌出来,每一根都在疯狂生长和分叉。
他能听见亚空间的声音了,那些从裂隙中传出来的低语,缠绕在一起,每一道都在讲述着同一个字眼。
战斗!
战斗!
战斗!
“呃啊!”
真菌掠夺者仰天嘶吼,菌丝在周身狂舞,紫光和红光混合在一起,他感受着其中赐福的力量。
所有属于莱恩的掠夺者尽皆如此。
他们的首领,莱恩闭着眼睛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杀戮欲望。
每一刀捅进敌人的心脏,斧刃劈开头颅,都在向他臣服和赞美。
他体内的灵能还在膨胀,吞食着周围所有掠夺者逸散出来的战斗意志,然后吐出更加浓烈的狂热反哺回去,然后又是一场场战斗。
莱恩望着由杀戮构成的盛景,他走过血泊,走过堆积如山的尸体和财宝,走到红雾最浓处。
红雾翻涌而下,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靠近的巨手将莱恩整个人裹了进去。
紫色的空间裂隙在他身侧撕裂,裂隙中涌现出的紫光与红雾交织在一起,在他的头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莱恩感到体内的那团影子正在剧烈颤动。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从那团影子中传出来,恐惧。
影子疯狂地想要从他的身体里逃出去,它用尽一切方式反抗,撕裂莱恩的内脏,腐蚀他的骨骼,将他的血液煮沸。
莱恩的皮肤表面炸开一团团血泡,嘴巴里涌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呕吐物,骨头在他自己的身体内部碎裂,发出闷沉的折断声。
影子在拼命想要离开两个正在投下目光的存在。
莱恩按住自己的胸口,指尖刺穿皮肤与骨骼,攥住那团正在挣扎的影子,死死按在原地。
“你怕什么?”莱恩对体内的影子呢喃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影子在他手里挣扎得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啃噬他的手。
莱恩的指骨被影子啃掉了几根,他也毫无松手之意,只是把头颅仰起来,与旋涡中央那抹紫色与红色对视。
莱恩看见了倒映在迷雾之中的倒影。
他不再是那个被亡灵天龙的狗腿子们追杀得几乎死无葬身之地的海盜王义子。
他站在颅骨堆砌成的王座上,脚踏宇宙里最丰饶的财富,麾下聚集着整个掠夺者种族中最狂热的战士。
他看见自己把星域们一个接一个地踏平,身后的红雾吞没了文明的灯火,紫色的裂隙在他脚下张开,吐出难以计量的舰队,如山崩海啸般涌向星河。
“那是我吗?”莱恩问道。
旋涡用沉默回应了他。
然后紫色裂隙中涌出的光芒骤然盛大到让人无法直视。
灵能奔腾,红雾膨胀,在雾气的中心,在那颗新近被占领星系的地表上,大地开裂了。
地壳从地幔上被撕开,矿脉如同涌泉,炽热的岩浆裹挟着金属矿石从地底涌上地表,在接触到稀薄大气层时形成了大大小小的矿瘤。
矿瘤表面闪烁着各种金属特有的光泽,各种稀有金属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宝,它们就是枝头丰收的果实,伸手就能摘下来。
岩石发生变化,融化成泥浆,泥浆冷却成沃土,黑色的土壤铺满了昔日荒芜的峡谷和干涸的河床,如同面包上正在融化的黄油。
一眨眼之间,一个大气成分连最基本环境改造都撑不起的荒芜行星就变出了一整片适合殖民的广袤原野,而掠夺者们拿出测绘仪器去扫描那些矿脉的深度,结果不管是谁测出来都指向同一个数值,那就是不可穷尽。
舰队停泊的轨道上凭空出现了新的建筑。
那是一个巨大的太空港,通体漆黑,外壳上覆盖着同样难以辨识的紫色纹路。
第二座,第三座……它们就在那里,凭空出现。
船坞内部已经开始运作了,没有工人,完全自发地运行。
合金板材被从虚空中拖拽出来,龙骨一节一节地铺设,舰体从船坞中滑出,引擎正在待启动的热机状态中发出低沉的振动。
这就是天赐的资源,凭空出现的舰队屡屡加入莱恩的部落。
莱恩的掠夺者们连战连捷,他们攻占下了一颗被献给邪神的祭坛星球。
那些邪教徒在地表建造了巨大的有机质神像,用活祭品的鲜血将神像的表面染成了黏稠的深褐色。
掠夺者们冲进祭坛大厅时,邪教徒们正在举行新的祭祀,祭司正要割开祭品的喉咙。
掠夺者小头目一刀把祭司的脑袋劈成了两半,然后对着邪神的神像排遗。
其他人把那座神像推倒,砸碎了祭坛,将祭品从束缚中解开。
俘虏们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们开怀大笑。
他们已经不在乎谁来支配自己的命运了,在这个星球上死的会是邪教徒还是掠夺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掠夺者们不在意他们是否感激,他们只是喜欢这么干,对别人的神祇踩上一脚总是很快活。
他们将自己杀死的敌人的头颅割下来,从战场上收集战死者的遗骸,把一切能找到的骨头都垒在一起。
那些骨头堆得越来越高,从山脚到山顶都插满了掠夺者部落的旗帜,在风中飘着,似群鸦踞于树梢。
这颗星球表面上没有一处不在燃烧。
“够了!可汗,够了!”
一个爬行类掠夺者跪在骨山脚下,浑身鳞片都在因兴奋而剧烈翕张。
他的爪缝里嵌着还没刮干净的血肉残渣,说话时长长的分叉舌头在唇齿间反复伸缩,他嗫嚅道:
“我们已经打了太多仗……我们的船快没弹药了,能源储备也见底了,战士们需要休息……”
莱恩将战刀钉在那头爬行类掠夺者面前的地上。
刀刃没入地面一截,震得周围的碎石都跳了跳,爬行类掠夺者立刻噤声,此刻成了一只被掐住了颈鳞的蜥蜴。
“你饿了?”
莱恩俯视着他,眼睛里没有一丝怜悯。
“你饿了吗?我是饿了。”
他将战刀从地上拔出来,扛在肩上,环顾着那些正在骨山周围忙碌的掠夺者们。
“我知道你们饿了。”
“你们都饿了!这么久的连续战斗下来,这么多的世界在我们脚下被摧毁,敌人死在我们的刀刃之下,但是你们还是饿!”
掠夺者们停下手中的活计。
一个甲壳类战士放下了他正在往骨山上堆放的颅骨,沾满骨髓的附足在半空中颤抖。
莱恩放声咆哮。
“我也饿!我跟你们一样饿!这场战斗根本没有喂饱我!胜利像一把沙子塞进胃里,越嚼越干,越咽越疼!我还要更多!”
他将战刀指向天空,刀尖上的崩口在火光中格外显眼。
“我还要更多的战斗、更多的劫掠、更多的星球踩在脚下!更多的——敌人!”
“更多的脑袋砍下来堆成山!一座、十座、百座,统统都不够!!”
他嘶吼道,“用你们的饥渴填满你们的胃吧!用劫掠、纵火,还有屠杀!”
掠夺者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是被饥饿攫住灵魂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吞下的每一口血肉都在胃里翻搅起更剧烈空虚的灼痛。
他们渴,渴得眼睛发绿、骨髓发痒,像被扔进沙漠里暴晒了几天几夜的人看见了海市蜃楼中的河流。
他们又扑向下一个星系。
他们的部落从一个居无定所的掠夺者集团,飞速进化成了一个拥有广大星系、固定殖民地、独立舰队集群和不需要劳工的矿业与工业体系的存在。
每一个曾经属于莱恩和他部落的成员都意识到,这些荒诞的事实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一个可怕的结论,这个掠夺者部落已经不只是一个部落了,它是一个正在急速膨胀的星际帝国。
莱恩站在虚空之中凝望这一切,在他身后是整个被红与紫两种光芒交织包裹的星系,舰队的庞大程度在区区一个星际掠夺者部落的尺度上已无从评估。
在这个梦里,他能看见自己的将来,从尸体堆里一路爬到这个位置的他,并非光靠着嗜血与孤注一掷的勇气而在劫掠者中立足,让那些冥顽不化的老骨头在他面前低头的,还有他那超世之才与坚忍不拔之志。
他的征服攻势还在继续,如今没有任何一个掠夺者部落能够抵抗他。
大大小小的掠夺者部落第一次停下狂热的内战,空前团结在一个统一的旗帜下,因为再没有第二面旗帜值得被举起。
大可汗、万汗之汗。
征服者,神选冠军,毁灭者,神明之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