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万汗之汗(四合一)(1 / 2)木吾青
野火在黎明前夕的冷风中奄奄一息。
莱恩站在峭壁上,俯瞰着下方那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焦黑原野。
晨光从地平线尽头渗出,仿佛一道被刀刃划开的伤口,将暗红色的光芒涂抹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他嗅着空气中那股混杂了焦糊蛋白质、蒸发冷却液与电离残余的气味,等同于一头饿兽在嗅着猎物巢穴里残留的温度。
掠夺者从不在一处久留,他们居无定所。
天性驱使他们不断移动、劫掠,不断将新的世界踩在脚下,直到那颗星球的矿脉被榨干,城市烧成灰烬,俘虏在刀斧下堆成山丘。
然后他们会继续向前,扑向下一颗星球,下一片星域,寻找可以被撕开咽喉的猎物。
莱恩转过身,大步走回营地。
他的战甲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惊起了几只正在啄食尸体的腐食鸟类。
那些鸟腾空时翅膀拍打着稀薄的大气,发出一种干瘪的啪嗒声,如同枯骨在风中相互敲击。
营地里已经开始苏醒。
掠夺者们从那些用敌人舰船残骸搭成的棚屋里踉跄着站起身。
他们打着哈欠,挠着身上的裂痕,擦拭武器的锋刃。
余烬被踢散,火星溅在喝空的酒桶上,把那一层薄薄的残酒烧成了淡蓝色的火苗。
“大可汗!”
一个掠夺者小头目挤出来,他的右前肢在之前那场混战中被人用椅子腿打断了,白森森的关节茬子从裂缝里露出来。
“抓到的那几个家伙怎么处置?他们说不服你。”
莱恩瞥了一眼角落那几个被捆绑在一起的掠夺者,他们的表情在恐惧与倔强之间摇摆,其中一个还在试图用尾巴上的骨刺磨断束缚。
那是几个来自其他部落的间谍。
“带上船。”
“让他们看着。”
掠夺者们涌向停泊在原野上的舰船。
那些船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活像一只被撕碎的巨型甲虫的内脏。
货船、护卫舰、改装的私人穿梭机,还有几艘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军用驱逐舰,每一艘的船壳上都涂满了掠夺者部落的标记,是直接用敌人的血混着矿物粉末画上去的,在反复进出大气层的高温烧灼下变成了焦黑色,却依然保留着那股腥气。
莱恩登上了自己的旗舰。
那是一艘经过深度改装的战列舰,舰桥舷窗上还残留着上一任主人在临死前拍出的血印。
莱恩没有擦掉它,他喜欢这扇窗,喜欢透过那道干涸的血迹去看星空,仿佛那些星辉都沾染了死亡的颜色。
舰队的引擎开始预热,碎石在反重力升力场的作用下向上漂浮,然后被引擎喷口瞬间气化,在晨曦中炸开一朵朵灰色的烟尘。
“航向?”
导航员是一个真菌类的掠夺者,他们要往哪里去、打谁,在这个部落里,莱恩的意志就是航向。
“最近的掠夺者部落。”
莱恩盯着星图上正在展开的坐标,犹如一头饿狼在盯着羊圈的方向。
舰队的引擎齐声咆哮,从轨道上看去就是一群拖着火尾的陨石在逆飞回天。
掠夺者部落之间的内战从来不需要宣战。
一个掠夺者看上了另一个掠夺者的船,那就是战争。
打得船都炸成了碎片还要继续战斗,因为战斗本身已经比战利品更让他们上瘾。
现在,莱恩又给掠夺者部落之间绵延至今的内战添了一把火。
大可汗。
这个称号在掠夺者部落之间传播开来,掠夺者们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反应都差不多,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粗野的笑声。
大可汗?谁?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带着几艘破船就敢给自己套上这种头衔?
那些嘲笑的声音从各个部落里传出来,夹杂着各种语言的脏话与轻蔑。
“大可汗?我看是大言不惭的大傻瓜。”
“让他来试试,我的裂解炮正好缺个活靶子。”
“把他的旗舰拖回来,我要把它改造成酒馆,把他的头盖骨挂在房梁上作酒桶。”
莱恩听到了这些声音,他甚至专门让人把这些频段截获下来,在舰桥里当作战前动员的背景音播放。
那些嘲笑与挑衅在舰桥里循环播放,掠夺者们听着这些骂声,眼睛里逐渐燃起了嗜血的光。
“你们听见了吗?”
莱恩站在舰桥中央,把玩着手中那柄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战刀。
刀的锋刃上布满了细密的崩口,每一道都对应着一个被他亲手斩杀的生命。
“他们可是在笑呢。”
周围的掠夺者们发出了躁动的低吼。
小头目走上前来,嘶声说道:“大可汗,让我们去撕碎他们!吃掉他们!”
莱恩将战刀收回鞘,刀锋与鞘口摩擦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那就去吧。”
掠夺者舰队扑向了第一个敢于出言讥讽的部落。
他们的首领在公开频段里对莱恩大肆嘲讽,说大可汗这个名号就算是拴在鞭尾兽脖子上都比戴在莱恩头上更合适。
加尔部落的首领本人是一个以残暴闻名的老牌掠夺者,据说曾经单枪匹马撬开一艘商船的装甲板,把里面的船员一个一个拖出来,当着他们的面把他们的家人吞进肚子里。
这个部落在掠夺者里算得上一方豪强,莱恩选择先拿加尔开刀,正是要借他的脑袋祭旗。
莱恩的舰队冲进来的时候,当地掠夺者部落的哨站还没来得及把警报信号发出去。
那些哨站建立在星系的边缘小行星带上,由一堆焊接在一起的废弃船壳和掠夺来的装甲板拼成,表面布满了歪歪扭扭的补丁。
哨站里的掠夺者还在醉醺醺地赌博,桌上的筹码是用敌人尸体磨成的骰子,酒桶里泡着一颗还在缓慢转动的眼球。
警报灯亮起来的时候,一个蜥蜴类的掠夺者刚把一把骰子扔出去,他抬起头发出一声含混的咒骂,然后整座哨站就被一道光矛贯穿了。
爆炸的光芒在小行星带上短暂地亮了一下,宛如一粒被弹飞的烟灰落在黑布上。
光矛射穿了哨站的能源核心,连锁殉爆把周围的岩石也一并撕碎,那颗酒桶里的眼球在爆炸中弹飞出去,撞在一块飞过的金属板上,好似一颗被踩烂的浆果。
消息都没发出去,部落主力不知道哨站怎么成哑巴了。
莱恩的旗舰从爆炸的光芒中穿出来,棱角分明的舰艏披着被血渍浸透的舰名“血税号”。
这个掠夺者部落的舰队反应过来,但是很快就被打懵了。
掠夺者之间的传统战术是各自为战,混成一团,互相咬杀,谁先扛不住谁就输了。
莱恩带来的却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压迫感,他的舰队像一只攥紧的拳头猛砸过来,所有火力集中在同一个点上,然后从被打穿的缺口涌入对方的阵型内部,仿佛一群钻进了腹腔的寄生虫一样疯狂啃噬内脏。
战斗结束得很快。
部落首领的座舰被莱恩的旗舰钉死在行星轨道上,舰桥被从舷窗射入的一发光矛贯穿,爬行类首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烧成了一团蜷缩的焦炭。
残存的掠夺者们当即放弃了抵抗,这是掠夺者的生存法则,投降比战死更能保存力量,而被征服者自然会加入征服者的队伍。
那个部落的幸存舰船迅速被编入了莱恩的舰队,而那些投降的爬行类战士则用他们特有的方式向大可汗致敬。
他们把死去的首领那颗已经碳化的头颅从座舰残骸里打捞出来,用长矛挑着挂在舰艏上,作为向大可汗效忠的信物。
莱恩站在舰桥的舷窗后注视着这一幕,那扇印着上一任主人血印的窗户上,此时又多了几道新溅上去的血痕。
“下一个。”
他如此说道,仿佛食客在餐后说再来一碗。
不知昼夜的更迭,掠夺者们已经不记得他们连续战斗了多少时日,每每从超光速状态脱出时,舷窗外总是一闪而过的、猩红色的残影。
他们跳入一个个恒星系,瞄准那些正在休整或者正在征战里的掠夺者战舰开火,冲到轨道上扫荡防御平台,犹如蝗虫过境一样突入大气层。
那些战斗像极了一场又一场接踵而至的宴会、永远不会结束的流水席,爆炸的光芒就是宴会上的烟花,一轮接一轮地在天空中炸开。
莱恩始终冲在最前方。
他带着他的战士,他带着他的饥饿。
所有拒绝臣服的或者非掠夺者的俘虏被从残骸中拖出来,莱恩抓住一个俘虏的头,把对方的头颅向后扳,右手握着义父的刀剑,从下颌处捅进去,刀尖穿透上颚,从颅骨顶端冒出来。
那个俘虏来不及惨叫,只是四肢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就像一堆破烂一样瘫倒在平台上。
被割下来的头颅全部堆放在平台中央,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些头颅有的还睁着眼睛,凝望着太空中那颗橙黄色的气态巨行星,云雾在行星表面缓缓流淌,一层又一层地翻滚,像极了一块正在被搅拌的、巨大的奶油蛋糕。
“呼啊!”
莱恩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大可汗!”
这声咆哮在每个掠夺者的通讯频道里炸响,让他们的脊梁都随之共振,所有的战舰都在这一刻朝着莱恩的方向倾泻出胜利的欢呼。
加尔部落覆灭的消息传遍了这片河系的掠夺者部落。
大大小小的掠夺者首领们反应各不相同,有的暴跳如雷,在自己的舰桥上砸烂了所有能砸的东西,而有的冷眼旁观,认为这只是部落之间寻常的兼并战争,很快就会像之前的无数次内战一样不了了之。
然而在莱恩的一次次胜利之后,其他掠夺者部落感到困惑,莱恩的舰队为什么越打越多。
每一场战斗之后莱恩的舰队规模都会膨胀一圈,被击败的部落里总有一部分掠夺者会倒戈加入莱恩麾下,他们被某种难以言喻的狂热俘获了心智。
莱恩的舰队永远都在进攻,从来不考虑防御,不在乎侧翼,战线,补给线,都不考虑,哪里有敌人就往哪里冲。
他的战士们在战场上狂暴到不像是有智生命,一个从莱恩的攻势中幸存下来的掠夺者部落首领在公开频道里破口大骂。
“那个疯子!他自己不守老家,我们跑去打他控制的行星,结果到了那里一看,什么都没有!他把所有东西都带在身边,连一颗多余的弹药都不留下!”
这就是莱恩的策略,他不守成,他只需要进攻,进攻,不择手段地进攻。
他不管目标是谁,连两个正在交战的掠夺者部落也悍然横插一脚。
莱恩的舰队直接跃迁到了战场的正中央,战士们把两个部落的舰队一并撞翻,两边的首领都拖到了同样的审判台前。
那颗审判台是一颗被炸掉了半边地壳的小行星,昔日曾经被某种硅基生命占据为巢穴,如今只剩下遍布空洞与干涸体液痕迹的蜂窝状地表。
掠夺者们将俘虏推攘着押上台,用脚踩着他们的后背,逼他们跪下。
两个部落的首领被押了过来,一个是节肢类的女族长,以产下庞大数目的后代而著称,此刻她的产卵器已经被人用金属捆住了,另一个是多足类的猎手。
“臣服,或者死。”
莱恩对两个部落首领说道,他站在那里,背后是正在燃烧的小行星残骸。
红光照着他身上那些尚未干涸的血痕,使他看起来像一具刚从战场上爬起来的尸体。
老猎手用浑浊的眼睛盯着莱恩,吐了口唾沫,溅在莱恩的鞋子上,嗤嗤地冒起腐蚀性的白烟。
莱恩笑了笑。
他一刀剁掉了老猎手的脑袋,那颗头颅滚下审判台,在下坡处被一块岩石挡了一下,转了半圈,最后面朝下栽进一处蜂巢空洞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节肢类女族长看着这一幕,她颤抖了一瞬间,然后俯首。
“臣服,大可汗。”
莱恩将战刀收回鞘中,这个动作已像呼吸一样自然。
“站起来,从今往后,你和你的部落就是我的了。”
女族长站起来以后,那些押着她的掠夺者松开了手,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老猎手滚落头颅的空洞旁边,将他的尸体推了下去。
这是掠夺者之间古老习俗,征服者不该替败者收尸,那是败者自身部落的义务,如今那份义务已经随着她的背叛而一笔勾销。
他们现在停泊在这个星系,在一颗气态巨行星的卫星轨道上。
掠夺者们又一次点燃了篝火。
燃料是拆卸下来的报废引擎零件、从敌人舰船残骸里撬出来的装饰,以及一整箱不知道从哪里流通过来的纺织品。
篝火燃烧时发出五颜六色的光焰,像节日里的烟花,却比任何节日都来得更加狂野和暴躁。
大锅里煮着从最近一颗殖民星球上抢来的牲畜,酒桶空前丰富,让每个掠夺者都轮得到第二杯。
这是莱恩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