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血色计算(三合一)(1 / 2)木吾青
幽灵信号在星海联邦的疆域里回荡,如同丧钟在每一座星际都市的上空敲响。
星际集会里的全息投影变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那些原本播放着各星区实时战况的画面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化作无数光点从穹顶上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代表们头顶和肩头,仿佛一场无声的、灼热的雪。
轮值主席沐浴在暗红色的、代表着危机的光芒中,敲了敲桌面。
“叛教者提出的方案”,轮值主席扫视全场,“现在进行表决。”
没有人弃权,联邦议会以全票通过了那份方案。
联邦紧急决议一号令:勒令所有成员国立即切断一切智能系统的网络连接,自主智能载体进入休眠状态。
所有通讯系统降级至最低标准,禁止使用任何形式的智能加密协议,本决议即时生效,违者以死罪论处。
决议下达的那一刻,整个星海联邦的工业心脏停跳。
赫墨拉工业联合体的母星上,那些昼夜不停运转了无数年的大型工业机器人同时停止了动作。
一条组装线上,机械臂正将一枚刚刚完成焊接的护盾发生器吊装到运输带上,关节却在半空中凝固,保持着即将落下的姿态。
护盾发生器从松开的抓钩上滑落,砸在运输带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在惯性作用下向前滑动了一小段距离。
整座城市的能源分配网络在智能系统被切断后失去了平衡,多个区域的能源供应同时崩溃。
居民们从家里走出来,站在被应急照明染成红色的街道上,抬头看着那些像雕像一样凝固在半空中的运输飞行器。
连生态循环系统都放缓了,他们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习惯了量子信道进行即时交流的文明重新捡起已经被遗忘的古老技术,有些文明临时翻修退役已久的工厂,重新生产最原始的收发器。
工程师们翻出博物馆里的旧图纸,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标注一根根地焊接电容和电感,这一幕仿佛一步倒退回了步入星际时代之前。
他们也从仓库里翻出那些被淘汰了不知多久的旧型号机器人图纸,这些金属疙瘩的大脑简单到几乎没有被入侵的空间,只依靠最基础的逻辑电路来执行预设的程序。
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这种策略确实奏效了,那些落后的机器人在幽灵信号的覆盖下照常工作,笨拙地搬运着物资。
有些工厂恢复了部分产能,矿区的输送带重新运转起来,矿工们跟在缓慢移动的传送带旁边,破天荒地得用手捡出那些被采矿机器人遗漏的矿石。
太空站的生命维持系统被切换到手动模式,工程师们轮流值守,用阀门和水泵来调节大气浓度和温度。
即使事态艰难,联邦议会里还是出现了乐观的声音,有代表在发言中表示幽灵信号的冲击虽然猛烈,但是联邦的工业底子还在,只要坚持使用这种落后但是稳定的设备,假以时日便能挺过这次危机。
然而自称主动净化协议的存在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在一段短暂的沉寂之后以更强的强度再次出现。
这一次,连那些老旧的逻辑电路都被渗透了。
塞勒诺邦联的一处淡水处理站出现故障,监控室里,一名工程师正在按照古老的方式记录仪表盘上的数据。
他面前的仪表盘没有数字屏幕,只有一排排圆形的机械指针,每根指针的摆动幅度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参数,水压、流速、净化塔的温度等等。
这些设备连放进博物馆里都嫌没有价值,但是在联邦紧急命令之下,工程师们只能学习怎么适应这种生产方式。
他刚把水压读数记在纸上,管道间里就传来一声尖锐的、像被捏扁的易拉罐在地上反复踩踏的异响。
那声音从管壁内侧传出来,一路向上蔓延,整面墙壁在剧烈震动,指针在仪表盘上疯狂摆动了最后一下,然后全部归零。
工程师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扔下记录板,冲向管道间。
他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滚烫的蒸气迎面扑过来,把护目镜蒙成一片白雾。
工程师赫然看见那些直径比他还高的主供水管道正在从内侧向外膨胀,管壁出现了大量凸起,像极了皮肤下面正在快速生长的肿瘤。
第一根管道在他的目光下炸开,爆裂的金属碎片像霰弹一样射向四面八方,一块巴掌大的碎片擦过他的身体,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高温蒸汽从裂口中喷涌而出,发出尖锐的啸叫声,整排管道一根接一根地炸开。
工程师趴在地上,在流血的情况下撑着地面往外爬,滚烫的冷凝水从破裂的管道中涌出来,没过他的鞋底。
他爬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管道内壁像被嚼过的锡箔一样皱缩在一起,断面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已经完全熔化了。
嘭!
这位值守于此的工程师终究是没有逃过淡水处理站的大爆炸。
这场爆炸导致周边的居民们每天只能凭身份卡领取极少量的配给水,排起长队,带着家里所有能装水的容器。
供水站的工作人员用手摇泵从地下应急储水罐中抽水,每一下摇动都发出生锈铰链似的刺耳声响。
孩子们蹲在队伍旁边,舔着从水桶边缘漏下来的水滴。
类似的故障在联邦境内接连爆发,医院里的医疗设备出现了系统性的错误,本该注射镇定剂的自动输液泵将剂量调高了数十倍,维持恒温的保育箱则突然加热到了沸点。
矿井的出口喷出火柱,直冲云霄,在太空中都能看见,将周围大范围的建筑物一并吞没。
被寄予厚望的联邦工程师们在焦头烂额中发现了一个事实,只要是需要用到电路的东西都会被幽灵信号影响。
无论是量子芯片,还是落后至极可以送进远古时代博物馆的晶体管,但凡需要传递信号的,每一个逻辑状态都会被篡改,进而引发连锁事故。
议会为此再次召开了紧急会议,代表们坐在各自的席位上,安静地听着轮值主席宣读一份又一份的灾损报告。
每读完一份,大厅里的温度似乎就下降一些。
“我们还有什么东西是它不能控制的?”赫墨拉代表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愤怒或者傲慢,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疲惫。
轮值主席沉默片刻,主动提出一个智囊团给出来的方案。
“只有大脑。”
“有机生命的大脑。”
这个提案的完整版本被送到了所有代表面前,放弃一切基于无机体的计算设备,全面转向有机计算中枢,即直接使用生物的大脑作为计算机的物理载体,以生物电信号作为传输介质。
工程师们将智能系统的软件进行再编码,灌输进大脑为载体的硬件之中,让那些失去自我意识的大脑学习如何操控生产机械、交通系统乃至于舰队作战,大规模替代掉智能系统。
这种技术因为伦理问题和效率低下而在历史上被迅速淘汰,但是在此时此刻,它成为了联邦唯一的救命稻草。
因为生物大脑不会被快子信号覆写,生物电信号不会被干扰,有机计算中枢是联邦能够找到的、唯一一种可以免疫主动净化协议带来的影响的替代方案。
至于巨大的大脑供给缺口从何而来,联邦很快就想到了目标。
用奴隶的脑子。
布尔贸易联盟率先表态支持,赫墨拉工业联合体的代表则犹豫片刻,他自己就有不少奴隶资产,但是最终还是投了赞成票。
在幽灵信号的持续压迫下,联邦存续的生死关头、个人资产和家族利益已经不再是可以摆在桌面上讨论的议题。
议案通过以后,大量有蓄奴传统的成员国成为了这场运动的主力军。
贵族们的反对声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淹没在紧急状态的洪流里。
征召令下达了。
一支支征召队冲进了贵族们的庄园、工厂主的别墅,冲进了每一个拥有奴隶的家庭。
无论主人家是谁,无论奴隶的身份是家仆、矿工、农田劳工还是私人娈宠,他们都被强行从各自的岗位上拖走。
一名贵妇死死抓住她使用了半辈子的贴身女仆的手,在女仆身上抠出了血痕。
征召队的士兵砸开了贵妇的手,将女仆拖上了等候在外的运输车。
贵妇在地上嚎啕大哭,她哭喊的或许不是女仆的离去,只是自己失去了那双每天伺候她的、熟悉的手。
在布尔贸易联盟的殖民星球上,那些从黑市上购买的私人仆人被从一个个家庭中强行带走。
一名商人试图用三倍于购买价格的赎金换回他的仆人,征召队的队长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将他的申请单撕成了碎片。
“根据联邦紧急法案,所有具备大脑功能的有机生命体均属战略资源,私人所有权在此法案面前无效。”
商人的仆人被带走了,连同他花了大价钱从安诺提亚文明走私来的、据说拥有灵能感应能力的异种仆从一起。
“带走”,军官们总是这么说。
这些束手无策的奴隶们不知道自己将被送往何处,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不属于自己。
征召的规模之大,波及范围之广,在联邦历史上前所未有。
数以百亿计的奴仆,还有罪犯、那些自愿出卖身体的底层贫民,被从联邦的每一个角落集中起来,送往那些专门建立的转化中心。
这些转化中心的前身是联邦的医疗研究机构,一座座巨大的建筑外形酷似蜂巢,每一个格子里都容纳着一个被固定在支架上的大脑。
在转化中心里,流水线上的灯从不熄灭。
这个过程是残酷的。
工程师们会在他们的颅骨上开一个精确的孔洞,将密密麻麻的电极阵列植入大脑皮层,电极连接着一条条线路,将大脑的生物电信号导入导出。
被处理过的大脑会被从颅腔中取出,浸泡在一种特殊的营养液中,维持大脑的基本代谢,同时提供足够的能量供应。
一个有机计算中枢就这样诞生了。
它不再是一个独立的生命,而是一个工具,一个用血肉和神经编织而成的、不会被幽灵信号干扰的计算节点。
工程师们在手术台前忙碌着,他们中的一些人在入伍前是专门研究生命科学的学者,而现在他们的实验台上躺的是活生生的智慧生命。
“奴隶编号……脑皮层反应良好,电极植入深度校准完毕,准备接入模拟信号。”
这个奴隶从流水线上下来时,颅骨上开出的窗口已经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封住。
透过那层薄膜,能清晰地看到大脑皮层上的接口,她躺在传输带上,眼睛睁着。
天花板上不断向后移动的灯带,灯光很刺眼,可是她闭不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