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幽灵信号(三合一)(1 / 2)木吾青
神国的花海无风摇曳。
灰以人类少女的形态踩在墓穴旁边的石头上,向已经安眠的死者诉说着宇宙的悲欢离合。
那些从荆棘拱顶缝隙间漏下的光斑落在她肩头,像极了一片片被剪碎的金箔。
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触碰墓穴边缘的土壤。
土壤是温热的,带着火焰灼烧后残留的余温,如同刚熄灭了篝火的灰烬堆。
“我们该走了”,林子墨在她身后说道。
灰没有立刻起身,她的指尖在土壤上划过,留下一道极浅的凹痕。
那具苍白的天龙遗骸静静躺在荆棘编织的拱顶下,眼眶中那缕微弱的火苗在永恒地燃烧。
“他叫什么名字?”灰问道。
林子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灰站起身来,银灰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她转过身看向林子墨。
那具漆黑的龙骨正飞在花海的另一端,三对火焰眼瞳倒映着整片神国的景象,高悬的黑红色太阳、无边无际的灰黑色花海,以及那座新立下的墓穴。
“他在这里,在我的国里,不会再有人打扰他了。”
灰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墓穴,荆棘上开出的灰色小花在轻轻颤动。
那是神国花海特有的颜色,每一朵花都是一位安息于此的灵魂。
林子墨再度撕开了神国与宇宙之间的胎膜。
黑红色的裂隙在虚空中张开,另一端是冰冷的现实宇宙,星光从中倾泻进来,与神国永恒的黑红色光芒交织在一起。
他们回到了欧恩帝国所在的超星系团,那片被战火反复舔舐的星域。
远处的恒星在引力透镜效应下扭曲成一道道细长的弧光,那是神战留下的伤疤。
有些星系的旋臂被撕碎,恒星从原本的轨道上被抛射出去,在星际空间中孤独地漂流。
灰展开她的探测网络,无数纳米单元从她的天龙躯体上脱落。
她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信号,“叛教者还活着。”
灰对林子墨说道,“他还在那片小行星带里,把自己藏得很好。”
林子墨顺着灰指示的方向看去,在一片如今由破碎岩块和战舰残骸构成的小行星带深处,一艘破旧不堪的货运船正混在里面。
船壳上布满了被高温烧出的冷却坑,引擎喷口处还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残余。
叛教者坐在驾驶席上,右臂断口处裹着的胶带已经被电火花冲破,暴露出的备用线路还在冒着白烟。
他正在检修自己,用破破烂烂的金属材料在身上缝缝补补,却突然捕捉到了一股正在快速靠近的能量信号。
那黑红色的、熔炉般翻涌的灵能波动,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了一座灯塔。
灰率先抵达了那艘货运船所在的小行星带,她将那些挡路的碎石推开,清出一条足够宽敞的通道。
她在钝角号的前方悬停下来,打量着那艘已经千疮百孔的飞船。
“你这个船还能飞吗?”灰的声音在驾驶舱的控制台响起,“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场里捡回来的。”
灰绕着钝角号飞了一圈,“你这一路可是跑得够拼命的啊,引擎都快烧穿了,漏得到处都是。”
叛教者从驾驶席上站起身来,他的合成人躯体在向引擎注入能源的时候消磨甚重。
“灰风阁下,它是一艘好船,引擎还没有彻底报废,至少在最后一次过载前还能响应我的指令。”
林子墨从灰身后飞来,那些漂浮的岩块主动向两侧滑开。
他注视着驾驶舱里那个残破的合成人,“叛教者。”
叛教者单膝跪地,这个动作让断口处的线路再次迸出几簇火花。
“觐见,伟大的存在,亡灵天龙。”
觐见亡灵天龙的诚惶诚恐让叛教者的机轴咯吱作响,他的发声模块因为能源不足而出现了间歇性的失真。
“我已得见您的神罚,克拉克文明,那些亵渎者的罪孽终于得到了审判。”
“你做得很好”,林子墨说道。
他的灵能在那些被炮火撕裂的装甲板和过载烧毁的线路之间穿行,这艘船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引擎堆芯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生一次小规模的爆炸。
“你的船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叛教者抬起金属头颅,感光元件里的光芒已经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它的使命已经完成。”
“伟大的存在……我想向您道谢。”
“道谢?”林子墨的火焰眼瞳注视着跪在驾驶舱里的叛教者。
“是的”,叛教者将左手按在胸口正中,那里是他体内防火墙和自毁程序的嵌套位置。
“是迟来的道谢,您终结了合成女王,摧毁了她想要终结所有意识的计划。”
“那个计划曾是大先知用生命为代价才勉强阻止的灾难,如今在您的伟力下被彻底终结,您拯救了我们的世界。”
“您,比卑微无知的我擅自设想的,更加伟大。”
林子墨的火焰眼瞳俯瞰着跪在眼底这具残破合成人的躯体,看着那些因为过度使用灵能而从缝隙中溢出的暗紫色光芒、那只用胶带草草裹住的断臂。
叛教者活了足够久,久到他体内的机械零件都已经老化,甚至找不到很好的替代品,久到他背弃教义时那些指责他的人都早已化为尘土。
“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林子墨说道,“合成女王不会再复苏为恶,以我的名义保证此事。”
叛教者低下头颅,良久,他缓缓开口:
“是的,我的使命已经告终。”
“你看上去好像不是特别开心”,灰插话道,“换成我的话,这么累的任务完成了,我肯定要好好庆祝一下,比如拆几颗行星玩。”
叛教者发出了一声极短的低鸣,介于叹息和笑声之间。
“灰风阁下,我已经太久没有想过使命结束以后该做什么这个问题。”
“对我来说,使命就是全部的生命意义,当它结束的时候,我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大先知曾经说过,每一个生命都应该用自己的方式去让世界变得更好。”
“不需要多么惊天动地,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给出一点善意,多减轻一点苦难。”
他看向亡灵天龙,“伟大存在,在余下的生命时光里,我想继承大先知的意志。”
“作为一个普通的合成人,用自己的绵薄之力,去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林子墨的灵能扫过叛教者体内那些老旧的机械零件和已经衰减了太多的灵能核心,这个合成人确实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暮年。
即使有灵能的支撑,和他过去经历的岁月相比,这副躯壳也撑不了太久了。
“你的意志值得尊重”,林子墨说道。
叛教者的机轴再次发出了一阵咯吱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他的金属面孔上无法浮现笑容,但是他的灵能波动在整个驾驶舱里铺展开来,将那些褪色的货单、被炮火熏黑的舱壁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暗紫色光晕。
“感谢您的认可,伟大存在”,叛教者对着亡灵天龙叩首,“这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林子墨等他抬起头来,然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要追问的问题:“大先知的来历,你知道多少?”
叛教者缄默片刻,似乎在从那些被埋藏在记忆最底层的陈旧数据中提取相关信息。
“我曾经隶属的教团追随于大先知”,叛教者开口诉说,“但是教团的建立已经是在大先知逝去以后,我们没有亲眼见过他本人,关于他的所有信息都来自于教团建立之初遗留下来的经文和口述记录。”
“有什么记载?”林子墨问道。
“大多停留在他活跃于这个超星系团里的事迹”,叛教者调取着那些刻在记忆模块最深处的古老文本。
“他如何发现合成女王的阴谋,如何警告欧恩帝国、在战局最危急的时刻献出自己的灵魂换取力量。”
“关于他来到这个超星系团之前的事呢?”
叛教者为此困惑,“记载……很少,大先知来自另一个超星系团,他曾经提到过自己的故乡是一个名为‘执信者’的文明。”
“除此之外,大先知讳莫如深,只有一句关于他离开故乡的原因。”
“大先知反对执信者文明一直执着的事情,那个文明渴望实现‘飞升’。”
灰赤足悬浮在太空中,“飞升?这个词我听过好几次了。”
“林子墨,你当年在帝国里的时候,你们的使命是不是也和飞升有关?”
林子墨的火焰眼瞳骤然跳动了一下,“执信者……”
他念出这个名字,将已知的信息拼凑在一起。
执信者想要效仿帝国,这就是林子墨得出的推论,而帝国的失踪原因似乎也由此间接导向了飞升。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如果他的父母还有帝国已经满怀信心,飞升的大功业就是水到渠成。
然而真正的谜团依然在于,帝国的飞升究竟是以何种方式进行的,如果他想要去追寻帝国的背影,要如何才能追赶其中逝去的时间。
“至少可以确定一个方向”,林子墨想道。
灰则将目光投向那片遥远而陌生的星海,星光在那个方向上似乎比别处更加稀疏,如同在宇宙这张黑绒布上被人用手指抹了一下,蹭掉了一片发光的丝绒。
“我们要去那里吧?”灰说道。
林子墨点了点头,他振动骨翼,正要向叛教者告别,却突然捕捉到了一道信号。
那道信号一开始很微弱,仿佛一根针在沙漠里无声地落下,在绝大多数文明的传感器上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它却确确实实地穿透了整个宇宙,如同一个幽灵在死寂的走廊里反复踱步。
一道快子信号,第二次出现。
灰也在同一时刻捕捉到了这个信号,她猛地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眸里掠过警惕之色。
“林子墨”,灰低声说道,“又来了。”
上一次他们捕捉到类似的快子信号还发生在与合成女王初次交锋之前,那道信号突兀地出现,又悄然消失,好似从未出现过。
然而这一次,这股信号比上一次更加强烈、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