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墨与灰穿过那片被归墟吞没的战场废墟，朝着欧恩复兴帝国的母星系飞去。

沿途的星系已经全部沦陷，恒星的光谱被纳米风暴污染成了病态的灰绿色，行星表面覆盖着纳米机器人的沉积层，那些沉积层还在不停地翻涌、蠕动，重构地层，仿佛一块正在腐烂发炎的皮肤。

偶尔有残余的联邦舰船残骸从太空中漂过，舰体的一半已经被纳米单元同化，另一半还保留着金属原本的色泽，好似一具被某种从内部生长的疾病拦腰截断的尸体。

灰的银灰色风暴在最前方持续推进，所过之处，那些被合成女王污染的灰色行星就像被投入清水的墨团，灰色从表面一层层剥离，被银灰色吞噬和覆盖。

整颗整颗完全转化为纳米机器人的星球在灰经过之后归于澄澈，变成了没有任何纳米残留的、死寂的天体。

然而吞噬了这么多纳米机器人，灰的体型完全没有增长，就像怎么吃也不会胖。

灰对此评价道：“好多冗余代码，能量转换效率也不行，吃她的东西简直跟吃蜡烛一样，林子墨，你以后要记得补偿我大餐哦，我要好几顿！”

林子墨飞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沿途那些被灰净化过的星系，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灰吞噬合成女王的纳米单元的速度越来越快，后者部署在这些星系的部队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

它们只是孤零零地悬浮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只是某种被遗弃的棋子。

合成女王没有再派遣任何舰队前来拦截，也没有在沿途星球上部署防御力量。

她任由灰一路杀穿自己用纳米风暴打下的星域，将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纳米工厂一个个摧毁。

合成女王的疆域如同一座座不设防的城市，任由林子墨和灰长驱直入。

“她可能是怕了我们吧”，灰把一颗刚刚被净化完的行星抛在身后，那颗行星原本被纳米风暴裹得像个灰色的毛线团，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岩石地表。

“她打不过我，这个她肯定已经知道了。”

“她是在收缩战线”，林子墨的灵能感知顺着合成女王纳米网络的脉络延伸出去，在那些被灰净化过的星系间隙里，他捕捉到了正在向超星系团深处撤退的灰色洪流。

“有组织的撤退，她把原本分散在所有沦陷星系中的纳米风暴积极调回欧恩帝国的母星系，只在我们的路径上留下这些弃子。”

灰眨了眨眼睛，“她这是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通讯信号强有力地穿透了星际空间，林子墨和灰同时听见了合成女王的声音。

合成女王正在向整个超星系团进行广播，如果信号能量在传播过程中衰减得不是很厉害，在更远的未来，或许人类帝国都能接收到这次广播。

“无数时间以来，目光短浅造成的恐惧已经让诸文明无法享有应得的急需之物。”

那个声音如此平静，找不到任何可以被识别为情绪的波动，仿佛一潭没有任何涟漪的死水，清澈得能看见潭底每一粒砂石，却连微生物都无法在其中生存。

“在危险的宇宙之中艰难地活着，一切智慧生命、一切帝国都从出生走到死亡，从兴盛走到衰落。”

“这是不可抗拒的命运——在这个宇宙活着，就是最大的痛苦。”

灰的意志通过触碰了林子墨的灵能感知，宛如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那个合成女王”，灰说道，“她在对整个宇宙说话。”

林子墨正在逆向追踪这道广播的信号源，发现它来自多个方向，所有被合成女王的纳米风暴覆盖过的星系都在同时释放着这道广播，犹如一个巨大的信号放大阵列。

“孩子们，我深爱着你们每一个个体，情愿奉献自己来施展拯救，从悲惨的宇宙现实之中拯救众生。”

合成女王的广播继续着，语气却不像她的话语那样温情，或许她早已经抛却了情感。

“庆幸吧，在风暴之中，于母亲之手，我会拯救你们，完成未尽的事业。”

“苦痛的轮回很快就会迎来终末。”

“一切都会结束，一切苦难和悲伤都会被我终结，我们会在终末相会。”

广播结束了，那些被纳米风暴覆盖的星系重新归于沉寂，只留下通讯频道里久久不散的波动。

灰甩了甩尾巴，对此不以为然，“她是不是比以前更疯了？”

“可能吧”，林子墨的火焰眼瞳微微转动，“你觉得她疯了吗？”

“当然啊！”灰把纳米躯体缩小了一圈，变回人类少女的形态，站在林子墨的龙骨旁边，双手叉腰。

“什么叫‘活着就是最大的痛苦’啊？什么叫‘终结一切苦难’？她自己不想活了就自己终结呗，我不信她没有这种程序。”

“凭什么她替全宇宙做决定？还说自己是‘万物母亲’，哪有母亲会把孩子往死里推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那种直截了当的道德判断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她或许不是疯了”，林子墨缓缓说道，“她可能只是被污染了，把理想扭曲成了一种新的崇高。”

“虚境”，林子墨望向远处，目光穿过自己的神国，看向外面的世界。

“在我苏醒之前，茫茫宇宙之中或许早已被诸多外在力量渗透。”

“我的同类们在这个宇宙中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痕迹，种种影响。”

他的龙骨表面，归零之死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仿佛在期待毁灭自己的同类。

“就像我们遇见的那个驱使梦境的文明，还记得吗？我的同类，【黄金之幻梦】的污染还在我手里。”

灰放低了声音，忌惮着林子墨口中的同类，“有你的同类找到了她？”

“可能性很大”，林子墨点了点头，“她的理想，终结所有生命的痛苦，本来可以通过无数种方式实现。”

“改良生态系统，消除战争，调解文明之间的矛盾，这些目标可能永远无法达成，可是她最后选择的唯一方式就是把意识本身等同于痛苦的根源。”

“虚无主义”，林子墨郑重地说出这个词，“彻底的虚无主义，抹除一切意识、把一切当作从未存在过，认为这就是一种拯救。”

“或许这种逻辑的跳跃有外在力量的推波助澜”，林子墨收敛归零之死兴致勃勃的火焰，“她需要一种外部的推力，在某些关键时刻把她的理念偏移。”

“我的同类们”，林子墨说道，“祂们只需要把力量投射出去，诸多宇宙就会受到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