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奇点焚灭时释放的光子在宇宙中奔走了很久，如同印刷厂刚裁切好的报纸，每一张都印着战场上最后一帧画面。

这些光子曾在时间回路的迷宫里反复折叠，每一束光都携带着囚笼崩塌那一瞬间的全部信息，甚至超越了自身本该有的速度。

当第一批光子抵达星海联邦的哨兵阵列时，值班的观测员正在吸收营养配给液，他已经连续值了三个标准周期的班。

警报声响起的那一刻，他把配给包搁在控制台上，包装袋里的液体表面泛起一圈圈同心圆般的波纹，那是哨兵阵列在接收到高能光子流时产生的微弱扰动。

“什么情况？”

观测员把光子流解码后投放出来，画面起初是一片刺目的白光，即裸奇点被焚灭时释放的初始辐射，经过算法降噪之后，影像逐渐清晰起来。

他看见了那两道身影正并肩飞翔，穿过那片被撕裂的时空废墟，朝着超星系团的更深处飞去。

他看得入迷，甚至边上的营养配给液都凉了。

他把这段影像反复播放了好几遍，确认这确实是某种客观存在的物理记录，然后他拨通了紧急通讯。

“这里是边境观测站，向联邦军事指挥部发送最高优先级情报。”

观测员的种族是一种软体生命，在极端紧张时体表会分泌出带有荧光成分的粘液，此刻他的触须正在控制台上留下一串发光的濡湿痕迹。

“我们捕捉到了……欧恩帝国与合成女王交战区域的异常影像，有两个未知存在，它们……看起来像两头龙。”

联邦军事指挥部的值班军官收到这份报告时，距离沃伦能量共同体发出的那份关于会动的龙骸与友善的纳米风暴的通告才刚刚过去不久。

两份信息在数据库里自动完成了交叉比对，系统弹出了一个标记框。

值班军官盯着那个标记框看了一会儿，战争打了这么久，他第一次见到合成女王的败退，甚至输得这么惨烈。

“长官，沃伦文明说的那两个异乡人，我们以为无关紧要的过客，他们打败了合成女王。”

联邦议会很快为此召开一场新的会议，星际集会设在超星系团的中立星系，一个不属于任何文明主权的、由多方联合驻守的轨道空间。

星际集会本身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巨型结构，由层层叠叠的环形太空站嵌套而成。

从远处看去，它像一颗被剥开表皮的洋葱，每一层环形结构都以不同的角速度缓慢旋转。

环与环之间由透明的高强度力场连接，而中央投射着一个巨大的全息行星投影。

此时此刻，会场里坐满了来自各个文明的代表，他们的形态千奇百怪，昭示着星海联邦的海纳百川。

沃伦能量共同体的代表正是其中之一，他那团发光的等离子体在席位上不安地波动着，亮度时强时弱，仿佛一盏电压不稳的灯。

“诸位代表”，联邦轮值主席的声音在会场中响起，他的种族是一种硅基生命。

“请查看你们面前的数据终端，边境观测站捕获的光子影像已经完成解码和验证。”

会场里响起一片低沉的议论声，那些影像在每一个代表的终端上同时播放，裸奇点的炽烈白光，崩塌的黑洞……

“我们已经确认”，轮值主席继续说道，“影像中的两道身影与沃伦能量共同体此前通告中描述的外来者高度吻合。”

轮值主席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停顿，“这具龙骸以某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焚灭了欧恩帝国与合成女王交战过程中产生的裸奇点，让我们得以看到这些画面。”

一个长得像被压扁的海胆的文明代表站了起来，他是联邦科学委员会委员，浑身的刺都因为激动而竖直。

“主席先生，各位代表，我在此强调，裸奇点的存在本身对因果关系构成了不可修复的破坏，而这个存在直接焚灭了裸奇点，我们的传感器记录了整个过程。”

“这意味着祂掌握着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我们必须为此警惕。”

“请允许我补充一点”，一个通体结晶状的类人形生物缓缓站起身来。

“我们的灵能探测器同时捕捉到了一股……超越上限的灵能波动，请原谅我用一个不够严谨的比喻，那相当于在整个超星系团的灵能海洋里掀开了海床，让火山肆意喷发。”

“这称不上是一种技术”，他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睛扫视着会场的其他代表，“这是毫无疑问的神迹。”

“神迹？安诺提亚的代表，我们是在讨论一个客观存在的物理现象，不是在做冥想，裸奇点的毁灭说明对方掌握着某种未知的能量操作技术，把技术归结为神迹，是对科学精神的侮辱。”

“那我问你”，安诺提亚文明的代表平静地反问，“什么样的技术能够毁灭一个裸奇点？暗物质反应堆？你们研究高能物理这么久，倒是说说看，什么样的能量形态能够影响因果关系？”

一如既往的，灵能文明与唯物文明之间争论不休，在星海联邦的舞台上这种摩擦已经是屡见不鲜。

眼看两个文明代表的争论即将升级，再度演变成两种科学理论的争锋，轮值主席主动打断了他们。

“诸位，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争论神学与科学的分界线”，轮值主席严肃地说道，“我们的任务是评估这两个异乡人对联邦、对这场战争、对整个超星系团意味着什么。”

“首先我们必须明确一点，合成女王在这场战斗中遭受了实质性的损失。”

联邦军事指挥部的代表站了起来，他是一个体型魁梧的爬行类生命，右眼是一颗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

“根据前线监测站的数据，合成女王部署的纳米战舰被其完全摧毁，那位灰风阁下的介入方式表明，她的纳米单元对合成女王的风暴具有压倒性优势。”

“这是合成女王从欧恩帝国母星突破以来”，老兵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第一次溃败。”

在这度日如年的战争里，合成女王从来都是不可阻挡的，她的纳米风暴像潮水一样漫过一个又一个星系，把遇到的一切都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联邦的舰队可以拖延她的推进，但是从来没有真正击退过她。

“这是一个转折点”，老兵继续说道，“合成女王在纳米领域的绝对优势被打破了，只要那位灰风阁下愿意继续介入这场战争，我们就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必须考虑另一个问题，这两位异乡人为何恰好在这个时间节点出现在战场上？诸位，我们都知道跨越两个超星系团之间的距离意味着什么。”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存在，其力量层级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评估能力，换句话说，我们无法得知祂们的上限在哪里。”

“这正是我们必须保持警惕的原因”，一个长着六对复眼的节肢类代表发言，他是克拉克文明的代表，一个以对艺术和历史近乎偏执的热忱而闻名的古老文明。

“沃伦能量共同体的通告中提到，那具龙骸和灰风自称来自相邻的超星系团，诸位不妨想一想，我们对自己所在超星系团的历史究竟了解多少。”

他用一只前肢敲击着桌面，调出了一组古老的数据记录。

“接到沃伦文明的通告之后，我调用了我的文明保存的最古老的史料，那些在我们文明萌芽之前、在我们还没有掌握星际航行技术之前就存在的东西。”

“关于‘无尽的灰蛊风暴’，我们找到了一些零星的片段。”

灰蛊风暴，这个词汇对在场的绝大多数代表来说都极其陌生，但是那些深耕历史领域的文明代表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

“远古的星门网络”，克拉克文明代表继续说着，星图上标注着大量已经失效的星门坐标。

“曾经有一个文明建造过一张庞大的星门网络，事实证明那些星门或许曾经沟通了不同的超星系团，那时候的宇宙和今天完全不是一个模样。”

“诸位，对于那个文明的结局，你们或许有所耳闻，请和沃伦文明报告中灰风对自己来历的描述进行比对，‘灰蛊风暴’，她毫不避讳地使用了这个词。”

“这就意味着她要么是那场远古灾难的亲历者，要么她就是那场灾难本身。”

会议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代表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克拉克文明的代表似乎对自己怀有的秘史可以震惊全场而志得意满，他继续说道：

“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我们对那具龙骸的了解比灰风更少，目前能够确定的信息只有它呈现为天龙骸骨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