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匣中金,疫中局(2 / 2)冒火的东方
妇人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袋,倒出里面所有的铜板,数了数,不过四十余文,脸上露出窘迫之色。
苏念雪看了一眼那堆磨损严重的铜板,又看了看妇人补丁摞补丁的衣衫和怀中虽然退烧但仍虚弱的孩子,沉默一瞬,道:“诊金免了,药费三十文即可。”
妇人愣住了,随即眼泪又涌了出来,连连鞠躬:“谢谢大夫!谢谢您!您真是活菩萨!谢谢……”
“去吧,孩子需要休息。”苏念雪语气依旧平静。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提着药包走了。
这小小的插曲,却仿佛开启了某种信号。
或许是那妇人离开后的念叨,或许是“回春堂”门口飘出的、与别处不同的、清苦却干净的药香,又或许是这西市底层,实在缺医少药。
午后开始,陆续又有几个病人上门。
有的是头疼脑热的小症,苏念雪或施针,或开些便宜常见的方子,很快打发。
有的则是陈年旧疾,苏念雪也耐心诊察,酌情用药,并不因对方贫寒而敷衍。
她的医术,在这些寻常病症上,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有些“大材小用”。但她做得一丝不苟,望闻问切,下笔开方,神色专注,仿佛眼前是再重要不过的事。
阿沅在一旁默默观察,心中暗叹。姑娘这是在“养望”,是在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在这西市最卑微的民众心里,一点点播下“回春堂苏大夫仁心仁术”的种子。这些种子现在或许微不足道,但一旦生根发芽,或许在关键时刻,能有意想不到的用处。
而且,姑娘看的,似乎不仅仅是病……
阿沅注意到,苏念雪在诊治时,会似是不经意地问及病人居所、家中境况、近日可曾见过什么异常、邻里是否有类似病症等。问得巧妙,不惹人疑。
果然,从几个病人的零碎言语中,苏念雪拼凑出更多信息。
瓦罐坟那边,又有两户人家出现了高热呕吐的病人,其中一户的老人没能熬过去,昨夜没了。泥鳅巷附近,也有类似传闻,但具体不详。人们私下议论,都说是“惹了脏东西”或者“风水不好”。
苏念雪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面上不露分毫。
日落时分,送走最后一个咳嗽不止的老丈,“回春堂”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中年男子,带着两个小厮,来到了医馆门口。
“请问,可是苏大夫当面?”管事拱手,语气客气,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念雪抬眼望去,微微颔首:“正是。阁下是?”
“在下是城东‘百草堂’的管事,姓周。”管事笑了笑,示意身后小厮将手中一个沉甸甸的礼盒放在诊案上,“听闻苏大夫医术精湛,仁心仁术,我家东家甚为钦佩。今日特命在下送来些许薄礼,一来聊表敬意,二来……”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了些。
“想请苏大夫,明日过府一叙。我家老夫人近日身体微恙,想请苏大夫帮忙瞧瞧。”
城东,百草堂。
苏念雪眸光微动。那是黑铁城最大的药材商号之一,名声显赫,分号遍布数州。其东家背景深厚,与城中达官显贵往来密切。
这样一家大商号的东家,会注意到西市这间新开不过几日、毫无名气的小医馆?
还送来礼物,以“请教”为名,邀她过府?
阿沅的神经瞬间绷紧。虎子也警惕地看着来人。
苏念雪神色未变,目光落在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上,并未打开,只淡淡道:“苏某医术浅薄,恐难当东家盛情。且医馆新开,事务繁杂,恐难离人。老夫人贵体违和,还是延请城中名医更为妥当。”
周管事似乎料到她会有此推脱,笑容不变,往前半步,压低声音道:“苏大夫不必过谦。东家既命在下来请,自然是信得过大夫的医术。至于医馆,东家也想到了。明日可暂歇一日,所有损失,东家加倍补偿。另外……”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另一名小厮又捧上一个略小的木匣,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粗略看去,不下百两。
“此乃诊金预付。无论明日能否为老夫人解忧,此金都归苏大夫所有。东家诚心相邀,还望苏大夫莫要推辞。”
重礼,重金,姿态放得颇低,但隐隐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念雪静静看着那盒银锭,又抬眸看向周管事。
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倒映着对方看似诚恳、实则不容置喙的笑容。
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既蒙东家抬爱,苏某便走一趟。只是苏某有言在先,医者治病,各有所长,苏某不敢担保必能见效。”
周管事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连忙拱手:“自然自然。苏大夫肯移步,便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明日辰时初,在下派车来接。”
“不必。”苏念雪拒绝,“告知地址,苏某自行前往即可。”
周管事略一迟疑,见苏念雪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坚持,笑道:“那好,明日辰时,恭候苏大夫大驾。地址是城东青石巷,最大那处宅院便是。这是拜帖。”说着,又递上一份泥金帖子。
苏念雪接过,放在一旁。
周管事又客套两句,便带着小厮告辞离去。
医馆内,重新安静下来。
虎子看着诊案上那盒银锭和精美的礼盒,又看看那份泥金拜帖,小脸上满是担忧:“姑娘,他们……他们是不是不怀好意?”
阿沅也神色凝重:“城东百草堂……其东家姓沈,名万川,不仅是黑铁城首屈一指的药材商,更与知府衙门、守备府乃至城中几位勋贵都关系匪浅。他突然找上姑娘,只怕……来者不善。”
苏念雪拿起那份泥金拜帖,指尖拂过上面鎏金的“沈”字。
“是不是不怀好意,去了才知道。”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锐意。
“阿沅,你可知这沈万川,与昌盛行、黑水坞,关系如何?”
阿沅思索片刻,道:“沈万川的生意主要在药材、丝绸、茶叶等正经行当,与昌盛行的码头货运往来密切,据说交情不浅。至于黑水坞……明面上,沈万川这等体面商人,自然不屑与黑水坞那等捞偏门的为伍,但私下有无勾结,便不得而知了。”
苏念雪点了点头。
她走到礼盒前,轻轻打开。里面是两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一盒上等血燕,还有几样珍贵的药材,价值不菲。
又打开那个装着银锭的木匣,白花花的银光,在渐暗的医馆内,显得有些刺眼。
重礼,重金。
是招揽?是试探?还是……请君入瓮?
“将东西收好。”苏念雪合上盖子,对虎子道,“尤其是这银两,仔细存放,或许日后有用。”
“姑娘,您明日真要去?”阿沅忍不住问。
“去,为何不去?”苏念雪转身,看向门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有幽光掠过。
“人家送了这么重的‘见面礼’,我若不去,岂非失礼?”
“况且,”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峭。
“我也很想知道,这位沈大东家,突然对我这西市的小大夫感兴趣,究竟所为何事。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这西市的‘病’,已经传到城东贵人的耳朵里了?”
夜幕,再次笼罩下来。
“回春堂”的灯火,在“老鼠尾巴”胡同深处,幽幽亮着。
而一场来自城东的邀约,已如一张无形的网,悄然向着这间不起眼的小医馆,笼罩而来。
苏念雪站在昏黄的灯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冰冷的银锭。
明日之行,是机缘,还是陷阱?
或许,两者皆是。
而这,正是她踏入黑铁城这盘大棋局,必须面对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