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暗夜谒奇,一纸定金惊西市(2 / 2)冒火的东方
“狗咬狗一嘴毛的关系。”
他似乎终于对背后谈话产生点兴趣,那宽大兽皮椅子竟然随着平台旋转缓缓转了过来。
苏念雪终于看清这位“泥菩萨”真容。乱如枯草的花白头发下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仿佛被风霜油污浸透的苍老面容。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出乎意料明亮,甚至有些过分锐利,像淬火锥子,在昏黄光线下闪烁着某种看透世情、带点顽童般戏谑的光芒。他鼻子很大,嘴唇很薄,此刻正微微撇着,露出似笑非笑表情。身上那件袍子油腻得看不出本色,袖口衣襟处还沾着各色可疑污渍。他就这么瘫在宽大椅子里,像个邋遢、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糟老头子。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昌盛行,仗着背后有城中某些大人物撑腰,掌控西市七成以上码头货运,是明面地头蛇。吃相嘛还算讲究,至少表面规矩得守。”
“黑水坞,后起的狠角色,专走偏门,走私贩私捞偏门,心狠手辣,不服昌盛行压着一直想上位。这次搞来‘秽兵’,看来是憋不住要呲牙了。”
“玄水会,嘿,那帮水老鼠藏得最深。表面做些漕运河仓栈营生,实则水浑得很。跟北边南边朝廷江湖好像都沾点边。泥鳅巷死的那俩就是他们外围喽啰。死了也就死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你说,是他们太弱还是太能忍?”
泥菩萨掰着脏兮兮手指如数家珍,语气充满对这些势力的不屑。
“至于守备府……”他嗤笑一声,从旁边摸起不知装什么的脏兮兮锡壶,对着嘴灌一口,发出满足叹息。
“雷老虎(雷副将)?那就是条闻到血腥味就兴奋的疯狗。昌盛行养的。专门用来咬那些不听话或碍事的人。最近这么卖力巡街抓人,你真以为是为了抓什么‘前朝余孽’?”
他斜睨苏念雪,那双锐利眼睛里满是嘲弄。
“那是闻到肉味了,主子让他把场子清干净,别碍着某些人‘做生意’!”
主子?昌盛行背后的“大人物”?
苏念雪立刻抓住关键。
“昌盛行背后,除了城中官员,是否还与朝中之人有关?”
“哟,小丫头野心不小啊,这就问到朝堂上去了?”泥菩萨又灌一口,用袖子擦擦嘴。
“朝堂?那潭水可比西市浑多了。昌盛行能在黑铁城坐这么大,没点上面的门路可能吗?具体是谁……嘿嘿,那就不是你这个拿着一次‘免死金牌’的小丫头该问,也不是我这个糟老头子该说的价钱了。”
他话锋一转,重新瘫回椅子,恢复那副懒洋洋样子。
“三个问题,完了。看在你娘面子上,附赠你两条。”
他伸出两根黑乎乎手指。
“一,西市这潭水马上就要沸了。黑水坞得了那批东西绝不会只藏着掖着。昌盛行不会坐视。守备府的疯狗会咬谁难说。玄水会那帮水老鼠在憋什么坏也没人知道。你这小医馆开得不是时候,但也正是时候。”
“二,”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透过凌乱花白头发盯着苏念雪,似乎想从她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你身上有点意思。不单单是你娘的影子。你那点伪装瞒不过我这双老眼。不过老头子我没兴趣探人隐私。只提醒你一句——”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不管你想在这浑水里摸什么鱼,记住,别碰‘幽泉’相关的任何东西,离得越远越好。那群疯子招惹上了比瘟疫还麻烦。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钱或者地盘。”
说完,他像耗尽了所有聊天兴致,不耐烦地挥了挥脏袖子。
“行了,人情还了,两清。门在那边,自己滚蛋。别打扰老头子我研究这‘璇玑雀’的最后一道关节。”
他重新拿起那只青铜鸟雀和锉刀,背过身去不再看苏念雪一眼,全身心投入到精密打磨中,仿佛刚才那一番足以震动西市地下世界的谈话从未发生。
苏念雪站在原地未立刻离开。冰蓝色眼眸深处无数信息碎片正在飞速碰撞组合推演。
秽兵,幽泉,昌盛行内鬼,黑水坞野心,玄水会隐忍,守备府爪牙,即将沸腾的西市,以及母亲留下的这份“遗产”。
“前辈。”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晰。
泥菩萨打磨动作没停,只从鼻子里哼出模糊音节表示听见了。
“若我想知道,昌盛行内谁是那个与黑水坞、与北边牵线的‘自己人’;黑水坞存放‘秽兵’的具体地点;以及幽泉教派此次与黑水坞接触除了交易是否另有图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需要付出何种‘价钱’?”
锉刀摩擦金属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泥菩萨肩膀几不可察僵了一下。他没回头。但整个奇诡殿堂里那些齿轮转动的咔嗒声、液体流动的咕嘟声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又似乎骤然凝滞。一种无形的冰冷压力悄然弥漫。
“小丫头,”泥菩萨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缓慢低沉,仿佛带着地下深处岩石摩擦的重量。
“你知不知道你在问什么?”
“知道。”苏念雪的回答平静依旧。
“知道?”泥菩萨猛地转回身!
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孔上先前的懒散戏谑玩世不恭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锐利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死死盯住苏念雪,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清内里的灵魂。
“你知道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会被拖进西市这潭浑水的最深处,会被昌盛行、黑水坞、甚至可能被幽泉那群疯子还有他们背后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手一起盯上!”
“意味着你这间小医馆你这个人可能明天、不、可能今晚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西市某个臭水沟里,连个泡都不会冒!”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震颤般的穿透力,在这空旷的殿堂里嗡嗡回响。
苏念雪迎着他逼人目光,神色未有丝毫动摇。
“所以需要什么价钱?”
泥菩萨瞪着她,胸膛微微起伏几下,似乎在压制某种情绪。
半晌,他忽然扯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混合着嘲讽和某种奇异兴奋的笑容。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重新瘫回椅子,拿起那个脏锡壶狠狠灌了一大口。
然后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苏念雪,慢悠悠一字一顿道:
“第一个问题,昌盛行的内鬼是谁。价钱是——我要你,在三个月内,让昌盛行至少一处码头彻底瘫痪三日。方法不限,我只要结果。”
“第二个问题,黑水坞藏匿秽兵的具体地点。价钱是——我要黑水坞二当家‘过山风’的项上人头,或者他那只使刀的右手。同样三个月内。”
“第三个问题,幽泉教派是否另有图谋。这个最贵……”
他顿了顿,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猎手看到珍奇猎物般的光芒。
“我要你,在一年之内,给我弄来一件‘幽泉’的核心器物。不拘是什么,法器、信物、祭祀用品都可以。但必须是真正的、带有他们那‘永寂之寒’秽力的核心之物。”
说完这三个令人心惊肉跳的“价钱”,泥菩萨紧紧盯着苏念雪,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到惊骇退缩。
然而他失望了。苏念雪只是微微蹙眉,冰蓝色眼眸中掠过一丝思索光芒随即归于平静。
“前辈的条件我需时间斟酌。”她并未被骇人价码吓退,反而冷静地开始讨价还价,“昌盛行的码头,黑水坞的二当家,幽泉的核心器物……每一项都非易事。前辈又如何保证你给出的答案值得我付出如此代价并且准确无误?”
泥菩萨眼中的狂热光芒更盛,他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具嘿嘿低笑起来。
“保证?老头子我‘泥菩萨’三个字在这西市就是保证。信不信由你。”
他晃了晃脏兮兮的手指。
“至于值不值……小丫头,你若只想在西市开个平安医馆混口饭吃,那这些消息对你一文不值甚至还是催命符。但你若不想只当个治病的郎中,若想在这潭浑水里摸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念雪。
“那这些消息就是你的眼睛你的耳朵,是你在这片黑暗里能点起的第一盏灯。有了灯你才能看清路,才能知道该往哪儿下脚才不会一脚踩进烂泥坑万劫不复。”
“是安稳求生还是火中取栗,选一个吧小丫头。”
他将问题重新抛了回来。
苏念雪沉默着。殿堂内只剩下齿轮永恒的转动声和液体偶尔冒出的咕嘟声。昏黄与冷白的光线在她清丽的侧脸上交织出明暗不定的阴影。
泥菩萨也不催促,重新拿起锉刀和青铜鸟雀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只是午后无聊的闲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苏念雪抬起了眼帘。冰蓝色的眼眸在珠光与灯火映照下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昌盛行的内鬼,我要名字身份,以及至少一条可证实其与黑水坞勾连的线索。”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以此为定金。码头瘫痪之事容后再议。”
泥菩萨打磨动作停了一瞬,从乱发后瞥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
“可以。不过消息只能给一半。等码头事了再给另一半以及秽兵藏匿点的线索。至于幽泉的图谋……等你拿到过山风的人头或右手再来谈。”
很公平也很苛刻。先给一点甜头诱你上钩,再一步步加码将你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
苏念雪没有犹豫。
“可。”
泥菩萨似乎对她的干脆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不怕我骗你?”
“前辈若要骗我无需如此周折。”苏念雪平静道,“母亲信你我亦信母亲。”
泥菩萨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嘶哑的、意义不明的低笑,摇了摇头不知是赞许还是嘲弄。
“行,冲你这句话,这买卖老头子接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在那张宽大的、堆满了杂物的平台上摸索片刻,抽出一张边缘焦黄、似乎被火燎过的粗糙皮纸,又拿起一支秃了毛的笔,蘸了蘸不知是什么的黑色液体,唰唰写了几行字。
然后将皮纸随手一卷扔向苏念雪。
苏念雪接过展开。皮纸上字迹潦草扭曲却力透纸背,只有短短两行:
“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好赌,欠黑水坞‘过山风’纹银五千两,利滚利,现已逾万。城西‘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有借据及往来信物为证。”
信息简短却直指要害。昌盛行的三掌柜竟然欠下了对头黑水坞二当家如此巨额的赌债!这几乎是将把柄亲手送到了敌人手中。钱贵为何还能稳坐三掌柜之位?是昌盛行大掌柜不知情还是有意纵容?或者这根本就是昌盛行内部倾轧的一环?
“这‘钱贵’是昌盛行大掌柜钱福的亲弟弟。”泥菩萨仿佛知道她心中疑问懒洋洋补充了一句带着浓浓的讥诮“亲弟弟哟。”
亲弟弟!苏念雪瞬间明悟。这就不仅仅是简单的内鬼了。很可能是昌盛行大掌柜钱福默许甚至纵容其弟与黑水坞勾结各取所需。钱贵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而钱福则隐在幕后。那么黑水坞通过钱贵这条线得到北边“秽兵”,昌盛行大掌柜钱福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知情者?合作者?还是操控者?
“消息给你了。怎么做是你的事。”泥菩萨重新拿起他的宝贝“璇玑雀”背过身去摆出送客姿态。
“记住,三个月昌盛行一处码头瘫痪三日。做到了来找我拿剩下的。做不到或者死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苏念雪将皮纸仔细收好放入怀中贴身藏妥。对着那邋遢而专注的背影微微颔首。
“晚辈告辞。”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来时的石门走去。身后那沙沙的打磨声重新响起混杂在齿轮的咔嗒与液体的咕嘟声中渐行渐远。
厚重的石门在她靠近时再次无声滑开一道缝隙。门外是那条潮湿昏暗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
苏念雪一步迈出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那个光怪陆离的奇诡世界彻底隔绝。
她站在黑暗中微微闭眼再睁开时冰蓝色的眼眸已适应了甬道里惨绿萤石的微光。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粗糙皮纸的触感以及上面那两行字带来的沉甸甸的分量。
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地点。这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撬开西市重重迷雾搅动地下暗流甚至为她在这黑铁城挣得第一块立足之地的钥匙。
风险自然巨大。但机遇同样诱人。
她没有立刻沿原路返回而是站在原地静静梳理着今晚所得。
幽泉秽兵黑水坞昌盛行玄水会守备府……泥菩萨的话像一道道清晰的线将之前那些散乱模糊的线索逐渐串联勾勒出一幅依然笼罩着迷雾却已能窥见狰狞轮廓的图景。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握住这把钥匙找到那扇门然后推开它。
甬道深处传来隐约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声音。
苏念雪不再停留身形一动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掠去。
来时迷茫归时心中已有了清晰的路径和必须踏出的第一步。
夜还很长。西市的混乱与蛰伏也才刚刚开始。
而她苏念雪已执棋在手准备落下在这黑铁城博弈中的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