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5章 夜访奇人,疫现爪牙(2 / 2)冒火的东方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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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未曾与人言语,每个字都带着锈迹摩擦般的质感。

阿蘅,是母亲的小字。

苏念雪心中微定,将令牌托在掌心,微微躬身。

“晚辈苏念雪,携母亲信物,冒昧来访,叨扰前辈清静。”

泥菩萨(姑且如此称呼)的目光,从令牌移到苏念雪脸上,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他就那样看着,久久不语。

石室内,只有深潭水泡破裂的轻微声响,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

“像。”

良久,泥菩萨嘶哑地吐出一个字,目光中锐利稍减,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追忆,似是感慨,又似是……某种深沉的悲悯。

“眼睛像她。性子……” 他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比她更冷,更静。”

苏念雪默然。

对于母亲,她所知甚少,仅有的一些印象,也早已模糊在童年破碎的光影里。

泥菩萨似乎也并不需要她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然有些滞涩,仿佛关节生了锈。

他走到深潭边,俯身,从潭中掬起一捧幽黑的、仿佛毫无重量的“水”。

那“水”在他枯瘦的掌心,竟不散开,也不下滴,反而缓缓凝聚、变形,最终化作一个巴掌大小、不断变幻着形态的、没有面目的泥人。

“你母亲,可还好?” 泥菩萨看着掌中变幻的泥人,声音低沉。

“母亲……已仙逝多年。” 苏念雪平静道。

泥菩萨掌中变幻的泥人,猛地一滞,随即“哗啦”一声,重新散作一捧黑水,落入深潭,无声无息。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良久未动。

只有那佝偻的背脊,似乎更加弯曲了一些。

石室内,死寂重新弥漫,仿佛连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逝者已矣。”

最终,泥菩萨缓缓直起身,脸上那些复杂的神情已然褪去,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漠然,唯有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深处似有幽光闪过。

“你既来此,手持信物,便是因果。说吧,寻老夫何事?”

他没有问苏念雪为何流落至此,没有问她经历了什么,仿佛那些都不重要。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

苏念雪喜欢这种干脆。

“晚辈初至黑铁城,于西市落脚,开一医馆,名曰‘回春堂’。” 她同样言简意赅。

“近日,西市颇不宁静。泥鳅巷离奇命案,瓦罐坟时气流行,黑水坞得北边异货,昌盛行暗有异动,守备府戒备森严。晚辈欲在此立足,需知此地深浅,暗流动向。更有一事……”

她略一停顿,冰蓝色的眼眸直视泥菩萨。

“前辈可知,这西市之中,乃至黑铁城内,可有擅用阴寒邪异之力,或精于奇毒、邪兵、乃至……驱使疫气之辈?”

泥菩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缓缓走到石室一角。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石台,台上散落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几块颜色斑驳的矿石,以及几个同样没有面目的泥塑小人。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些泥塑小人之间拨弄着。

那些泥塑小人,竟随着他指尖的触碰,开始缓慢地移动、组合,仿佛在模拟着某种格局、阵型。

“西市,乃黑铁城藏污纳垢之所,亦是龙蛇起陆之地。”

泥菩萨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陈述某种既定的规律。

“水面之上,昌盛行势大,把持近半码头货仓,与官府勾连甚深,其背后,疑似有京城某位贵人的影子。黑水坞,地头蛇,狠辣有余,格局不足,专走偏门,最近确实不安分。玄水会,最为神秘,似与前朝余孽有所牵连,行踪诡秘,善于水下,近来似有内讧。”

“水面之下,大小帮派、偷儿、乞儿、暗娼、私牙、亡命徒……如过江之鲫,各自为政,又彼此勾连。”

“守备府雷老虎,看似粗莽,实则心细如发,贪婪如狼。他要的,是西市的‘稳’,而非‘净’。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动摇城防,些许污秽,他乐得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分一杯羹。”

他指尖停在一个代表“黑水坞”的、稍微大些的泥塑小人上。

“北边来的货……”

泥菩萨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嘲讽。

“北边,如今是大胤朝廷的天下。但北边往北,过了苍茫山,是北漠。北漠蛮族,信奉巫鬼,有萨满之流,擅驱毒虫、炼阴秽、驭尸兵,手段诡谲阴毒,为中原武林所不齿,亦为朝廷所忌。”

“黑水坞,怕是走了北漠的门路,弄来了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泥鳅巷死的两个‘水老鼠’,身上残留的阴秽死气,与北漠萨满炼制‘阴尸水’的痕迹,有七分相似。”

阴尸水?

苏念雪眸光一凝。

“至于疫气……” 泥菩萨手指移向代表“瓦罐坟”区域的几个更小的泥人。

“时气流行,本不稀奇。但此次,起势急,症候险,且与黑水坞异动、泥鳅巷命案几乎同时发生,便非巧合了。”

“北漠萨满,确有驱使疫气、散播瘟毒之术,多为攻城掠地、或制造恐慌之用。其引子,往往便是阴秽邪物,或……死于阴邪之术者的尸身、血液。”

他抬起眼,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在冷白珠光下,竟有些骇人。

“丫头,你开医馆,救人治病,本是善举。但卷入这西市的浑水,尤其是牵扯到北漠邪术、疫气阴谋……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你现在抽身,离开黑铁城,还来得及。”

苏念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也无动摇。

“前辈,”她声音清越,在这诡异石室中,竟有种冰泉击玉的脆响。

“晚辈既已踏入此局,便无抽身之理。母亲遗命,家仇未雪,前路崎岖,退无可退。西市虽险,亦是棋盘。疫气虽恶,或可为刃。”

她微微抬眸,冰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满室没有面孔的泥塑,和泥菩萨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晚辈此来,非为求避祸之径。乃欲问,此局如何破?此刃,又如何执?”

泥菩萨看着她,看了很久。

石室内,深潭水泡啵啵轻响,那些无面泥塑在冷光下静默矗立,仿佛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在注视着这场关乎生死的问答。

终于,泥菩萨那干枯如树皮的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好。不愧是阿蘅的女儿。”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泥塑,而是面向那幽深的潭水。

“破局之机,在‘势’,亦在‘隙’。西市三方,昌盛行欲求‘稳’而霸,黑水坞欲以‘诡’搏大,玄水会内乱求‘存’。守备府雷老虎,则坐山观虎斗,欲收渔利。”

“疫气,是灾,亦是‘势’。运用得当,可搅动风云,亦可……涤荡污浊。”

“至于执刃之法……”

他忽然伸手,探入那幽深的潭水之中。

水面波澜不惊,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当他枯瘦的手掌从水中抽出时,掌心已多了一物。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非金非玉、颜色暗沉如铁、形状不规则的小小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扭曲的符号,仿佛一个变体的“听”字。

“此乃‘谛听令’。”

泥菩萨将令牌递给苏念雪。

“持此令,可于每月朔、望之日,子时三刻,至西市‘漏尽阁’后巷第三根槐树下,轻叩树身九下,三急三缓再三急,自会有人接引你,听闻西市乃至黑铁城,你想知道的、能知道的……消息。代价,视消息轻重而定,或金,或物,或……人情。”

苏念雪接过令牌,触手冰凉沉重,那扭曲的符号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微微吸吮着她的指尖。

“谛听……” 她低声重复。

“地下暗市,消息买卖之处。背后之人,神秘莫测,老夫亦不知其根底。只知,其消息网络,遍布三教九流,甚为灵通。然,与虎谋皮,需慎之又慎。” 泥菩萨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告诫。

“多谢前辈。” 苏念雪将令牌郑重收起。

“此外,”泥菩萨又指向石室另一侧,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木架,上面摆放着几个陶罐、木盒。

“那里有些东西,或对你有用。左边陶罐,是老夫以地心浊气混合药材炼制的‘辟秽散’,可避寻常疫气瘟毒,对阴秽邪气亦有些许克制。中间木盒,是几样应急的机关小物,用法自明。右边……”

他顿了顿。

“是老夫闲来无事,以泥塑之术,仿制的西市几处关键人物的面目,虽未必十足相似,亦有六七分形貌,或可助你辨识。”

苏念雪心中震动。

这位泥菩萨前辈,看似隐居地下,不同世事,实则对西市乃至黑铁城的局势,洞若观火。

所赠之物,更是雪中送炭。

“前辈厚赐,晚辈铭记。” 苏念雪深深一礼。

泥菩萨摆摆手,重新背过身去,面对那尊最大的无面泥塑,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干涩漠然。

“因果已了,你去吧。记住,阿蘅的女儿,活着,才能做你想做之事。西市这盘棋,刚落子,莫要急于搏杀,先……站稳脚跟。”

话音落下,他不再言语,仿佛重新化作了一尊泥塑。

苏念雪知道,这是送客了。

她不再多言,对着泥菩萨佝偻的背影,再次躬身一礼,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甬道,悄然离去。

当她走出洞口,重新站在荒草丛生的废墟中时,身后的石板早已无声合拢,不留丝毫痕迹。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长夜将尽,黎明未至。

苏念雪袖中,握着那枚冰冷的“谛听令”,怀中,揣着泥菩萨所赠的“辟秽散”与机关小物。

脑海中,回响着关于北漠萨满、阴尸水、疫气阴谋的惊人信息。

西市这潭浑水之下,隐藏的暗流与凶险,远超她的预估。

但同样的,机遇与可利用的“势”,也渐渐清晰。

她抬头,望向西市那片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愈发混乱肮脏的棚户区。

冰蓝色的眼眸中,再无半分犹豫与彷徨,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与坚定。

以医立身,以疫为刃。

借力打力,驱狼吞虎。

这盘棋,既已入局,那便……

好好下吧。

她身形一闪,如同融入晨雾的轻烟,向着“老鼠尾巴”胡同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荒草萋萋,断壁无声。

唯有远处黑铁城巍峨的轮廓,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中,逐渐清晰,如同沉默的巨兽,即将苏醒。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西市的风暴,也将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孕育,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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