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夜访奇人,疫现爪牙(1 / 2)冒火的东方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将西市一切肮脏与挣扎都掩盖在沉沉的帷幕之下。
唯有零星的灯火,在陋巷深处、破旧屋檐下明明灭灭,如同垂死者微弱的喘息。
“老鼠尾巴”胡同尽头,“回春堂”内,灯火已熄,只留堂屋角落一小盏如豆的油灯,映出苏念雪清冷如霜的侧影。
白日里那受伤汉子粗重的呼吸声,从布帘后隐约传来,带着高热未退的浑浊。
阿沅盘膝坐在一旁简陋的床板上,正在默默调息,试图引导体内那缕微弱的赤阳真气,去消磨伤口处残留的阴寒邪毒,眉宇间隐现痛楚与凝重。
虎子蜷在地铺上,已然熟睡,只是眉头紧锁,似乎梦中也不得安宁。
白日里听到的关于“鬼仓”、“邪兵”、“北边来客”的骇人秘闻,显然给这半大孩子心里,压上了沉甸甸的石头。
苏念雪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那张唯一的破旧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冰凉的“泥菩萨”令牌。
令牌触手生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安定心神的质感。
上面那些繁复扭曲、不似中原文字的刻痕,在指尖下微微凸起,传递着某种神秘的韵律。
泥菩萨。
精于机关消息、奇门遁甲的母亲故人。
会是她初入这黑铁城西市,于迷雾中窥见的第一盏灯吗?
窗外,是死寂的夜。
但苏念雪菌丝般敏锐的感知,却“听”到了这寂静之下的暗流。
极远处,似乎有压抑的争吵与打斗声,很快又平息下去,仿佛被夜色吞噬。
更近一些的巷口,有刻意放轻、却依旧逃不过她感知的脚步声,来回逡巡——是赵四的人,还是其他势力的耳目?
还有,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垃圾腐败、污水腥臊、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衰败本身的、淡淡的秽恶气息,似乎比白日里更加明显了。
瓦罐坟的时气,真的只是寻常风寒吗?
泥鳅巷的离奇死亡,黑水坞的邪异兵器,北边来的神秘货物,昌盛行的异动,守备府的戒备……
这些看似散乱的碎片,在苏念雪的脑海中,正被一条无形的线,缓缓串联、勾勒。
她需要的,是更多的碎片,一个更清晰的拼图,以及……能够切入这盘棋局的、真正有力的“手”。
令牌在她掌心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她心中所想。
是时候了。
苏念雪站起身,动作轻缓,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走回里间,从行囊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以特殊药水浸泡过的布囊。
布囊里,并非金银,而是几样不起眼的东西:一小撮颜色奇特的泥土,几片风干的、形状怪异的叶子,一截漆黑的、仿佛被雷击过的枯木,还有一小块触手温润、却散发着极淡腥气的暗红色石头。
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名为“问路香”。
并非真正的香,而是几种特殊物质混合后,以特定方式引燃,能散发出一种只有极少数人才懂得辨识、并能循迹追踪的、极其淡薄的异样气息。
母亲曾言,若遇绝境,或需寻访特定之人,可凭此“香”为引,自有“灵物”相寻,带其找到“守碑人”。
“泥菩萨”是否就是这“守碑人”?
苏念雪不知。
但这是她目前唯一、或许能联系上这位母亲故人的方法。
她将布囊中那几样东西,按照记忆中母亲留下的残破手札所述,以极其细微的比例混合,置于一个浅浅的陶碟中。
没有点燃,只是用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轻轻拂过混合物的表面。
灵力触及的刹那,那撮颜色奇特的泥土微微蠕动了一下,仿佛活了过来。
风干的叶子无风自动,边缘卷曲。
漆黑的枯木裂开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
暗红色的石头,则散发出一缕比发丝还细的、带着奇异腥甜气息的淡红色烟雾。
烟雾袅袅升起,却不消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气中缓缓扭曲、盘旋,最终,指向了东南方向。
苏念雪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闪。
收起陶碟,将那缕淡红色烟雾挥散。
她换上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粗布衣衫,用同色布巾将一头墨发紧紧束起,脸上也略微做了些修饰,使其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平凡。
“阿沅,看好门户,照看好那人。我出去一趟,天亮前必回。”
她声音压得极低,落在阿沅耳中。
阿沅从调息中惊醒,看到苏念雪这身打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担忧,却只是郑重颔首,低声道:“姑娘小心。”
苏念雪不再多言。
身形一晃,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灰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后窗,融入外面无边的黑暗。
她的身法极为奇异,并非寻常轻功的迅捷,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协调与隐秘。
脚尖偶尔在墙头、屋脊借力,点尘不惊,如同夜行的灵猫,又像一抹没有实体的幽魂。
菌丝的感知被她放大到极致,如同无数无形的触须,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虫鸣鼠窜,乃至屋檐下沉睡者粗重的呼吸,都清晰地反馈回她的脑海。
她避开了赵四手下明暗两处的盯梢,绕过了夜间巡逻明显加强的守备府兵丁小队,穿过一片弥漫着劣质脂粉与酒气的暗娼区,掠过几家依然传出喧嚣和骰子滚动声的赌档。
最终,在东南方向,一片靠近城墙根、更加荒僻破败的棚户区边缘,停下了脚步。
这里已近乎西市的边缘,再往外,就是黑铁城高大冰冷的城墙。
房屋低矮歪斜,许多已倒塌,只剩断壁残垣。
荒草长得有人高,在夜风中发出窸窣的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腐烂木材和某种陈旧铁锈混合的气味。
与“泥菩萨”这样一个精于机关消息、听起来颇为神秘的人物,似乎毫不相称。
但苏念雪袖中的令牌,此刻却微微发热,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她凝神感知。
菌丝的触角,敏锐地捕捉到,在那些看似荒芜的断壁残垣之下,在地底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极其规律的、金属摩擦的声响,以及……某种近乎凝固的、厚重的“场”的波动。
并非灵力,也非内力,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的、类似于地脉运转、却又被人为引导凝聚的气息。
是了。
奇门遁甲,机关消息,本就暗合天地之理,借地势之力。
将据点设在这看似荒芜、实则地气汇聚(或特殊)的城墙根下,方是行家所为。
苏念雪没有贸然闯入那片断壁残垣。
她站在边缘,取出那枚令牌,指尖灌注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轻轻按在令牌中央那个最复杂的刻痕上。
令牌无声地震动了一下。
刻痕仿佛活了过来,微微亮起一抹极其黯淡的、土黄色的光晕,一闪而逝。
同时,苏念雪清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若非她感知敏锐绝难察觉的震动。
仿佛有什么沉睡的机关,被悄然触动。
前方的黑暗,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
不,不是缝隙。
是地面上的一块石板,悄无声息地向下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斜向下的幽深洞口。
洞口内漆黑一片,没有光亮,只有一股混合着泥土、金属和陈旧油脂的气味,扑面而来。
苏念雪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已落入洞口。
就在她进入的刹那,头顶的石板又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洞内并非想象中那般狭窄逼仄。
下行数步后,便是一条可供两人并行、以规整青石砌成的甬道。
甬道两壁,每隔一段距离,便嵌着一颗散发着幽白色冷光的珠子,勉强照亮前路。
光线虽暗,却足以视物。
甬道内空气并不浑浊,显然另有通风渠道。
脚下青石铺就的地面平整干燥,不见丝毫尘埃。
苏念雪沿着甬道缓步前行,脚步放得极轻,菌丝感知全开,警惕着可能存在的机关。
然而,一路行来,竟无任何阻碍。
甬道也并不长,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颇为宽敞的石室。
石室呈圆形,高约两丈,直径约五丈。
四壁光滑,镶嵌着更多更大的发光珠子,将石室照得一片柔和的冷白。
石室中央,是一个约一丈方圆的深潭,潭水幽黑,深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黄的荷叶,透着诡异的死寂。
深潭周围,并非空地,而是矗立着数十尊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泥塑。
是的,泥塑。
有人形,有兽形,有禽鸟,有虫鱼,甚至还有一些完全无法名状的、扭曲怪诞的形态。
它们或坐或立,或蹲或伏,姿态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没有面目。
所有的泥塑,面部都是一片模糊的平坦,仿佛制作时故意省去了五官。
泥塑的工艺极为精湛,栩栩如生,连衣袂的褶皱、羽毛的纹理、鳞片的层次都清晰可见。
偏偏那空无一物的面部,在柔和而冷白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底发毛的诡异与死寂。
石室内寂静无声。
唯有深潭中心,偶尔冒起一个细小的水泡,发出“啵”的一声轻响,更添幽寂。
苏念雪的目光,缓缓扫过这满室的泥塑,最后落在深潭对面,一个背对着她、盘膝而坐的灰衣身影上。
那人身形矮小,甚至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灰布袍,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
他就那样静坐着,面对着一尊最大的、盘膝而坐的人形泥塑,仿佛自己也是一尊泥塑,与这满室的死寂融为了一体。
若不是苏念雪感知敏锐,几乎要忽略掉他那微弱到极点的生命气息。
“泥菩萨前辈?”
苏念雪开口,声音在这空旷诡异的石室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淡淡的回音。
那灰衣身影,仿佛被这声音从亘古的沉眠中唤醒,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涩滞重感,转过了身。
映入苏念雪眼帘的,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苍老面孔。
眉毛稀疏,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在冷白珠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甚至有些……过于锐利,如同暗夜里捕食的鹰隼。
他的目光,在苏念雪脸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苏念雪手中那枚令牌上。
“是……阿蘅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