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夜谒异人,暗棋初布(1 / 2)冒火的东方
夜色如泼墨,浓稠得化不开。
“回春堂”里间,那受伤的汉子在药力作用下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锁,时而发出含糊的梦呓,显然惊魂未定。
虎子也蜷在地铺上睡着了,只是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瓦,小小的身体在梦中也不安地蜷缩着。
阿沅盘膝坐在自己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闭目调息,试图以赤阳真气抵御伤口深处残留的阴寒之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显得愈发苍白。
苏念雪独坐堂屋,那本《神农本草经》残卷摊在膝上,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冰蓝色的眼眸映着跳跃的灯焰,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幽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黑水坞,过山风,北边来的神秘货物,邪异短刀,泥鳅巷的离奇命案,瓦罐坟的时疫征兆,昌盛行的暗中收购,守备府的异常巡防……
还有阿沅提到的“北漠邪派祭祀秽物”的猜测。
这些看似散乱的碎片,在她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组合,试图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直觉告诉她,这一切绝非孤立。
西市这片浑浊的水下,正有数股暗流在同时涌动,它们彼此纠缠、碰撞,随时可能掀起吞噬一切的漩涡。
而她的“回春堂”,恰好处在这数股暗流的交汇点上。
太过巧合?
苏念雪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
这世上,从无真正的巧合,只有精心编织的因果,或被因果选中的节点。
她,更愿意做那个编织因果的人。
指尖,那枚“泥菩萨”的信物令牌,触手温润,非金非玉,却自有一股沉凝之意。
母亲留下的故人……精于机关消息、奇门遁甲的江湖异人。
或许,是时候去拜访一下这位“泥菩萨”了。
不仅能探问西市乃至黑铁城的消息渠道,或许,也能从他那里,得到关于“北边来客”、“邪异兵器”乃至“北漠邪派”的线索。
但,不能贸然前去。
那受伤汉子带来的消息,如同一个烫手的山芋,用得好,可伤人,用不好,反噬自身。
她需要先理清思路,看清这局中,究竟有几方棋手,各自执子为何,落子何处。
首要之事,是自保,并在这西市底层,初步站稳脚跟。
“回春堂”需有“用”,方能被需要,被忌惮,而非被轻易抹去。
“用”在何处?医术,是其一。信息,是其二。
而眼下,一个绝佳的机会,正随着瓦罐坟可能萌发的时疫,悄然浮现。
苏念雪起身,走到那张简陋的诊案旁,提笔蘸墨。
墨是最劣质的松烟墨,笔是半秃的旧笔,纸是粗糙发黄、边缘毛躁的草纸。
但她落笔极稳,手腕悬空,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
很快,一份简明扼要的“时气病防治要略”便跃然纸上。
包括了症状辨别、简易药方(皆用最廉价易得的药材)、艾草苍术烟熏避秽法、饮水需沸、病患隔离等最基本也最实用的条陈。
没有高深医理,力求浅显易懂,即便略识几个字的普通人,也能看个大概。
写毕,她吹干墨迹,将其折好,放入怀中。
又另取一张纸,写下几味药材名和所需数量,这是为可能扩大的疫情做的准备,其中几味药材,兼具清热与解毒之效,是她根据那汉子伤口邪气特性,特意添加的。
“虎子。” 她轻声唤道。
角落里,虎子几乎立刻睁开了眼睛,警惕而清醒,全然不似刚睡醒的孩子。
“姑娘?” 他赤着脚跑过来。
“这个,” 苏念雪将药材单子递给他,“明日一早,你去西市几个不同的药材铺,分开了买,不要在一家买齐。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家中姐姐生了热症,郎中所开。切记,神色自然,勿要慌张。”
“是!” 虎子接过单子,小心揣进怀里。
“另外,去瓦罐坟寻那老妇,让她将这份‘要略’,悄悄传给左邻右舍中识字的,或可信赖之人。就说,是‘回春堂’大夫的一点心意,望能稍阻疫气蔓延。不必提我名姓,只说是好心人散发的便是。”
她又将那份“防治要略”递给虎子。
虎子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我明白了,姑娘!这是积德的好事,还能让那些人对‘回春堂’有好感!”
苏念雪不置可否,只道:“小心行事,莫要让人盯上。去吧,继续睡。”
打发了虎子,苏念雪又看向里间。
阿沅已调息完毕,正凝神听着。
“阿沅,你的伤势,最多还需几日,可动用真气,不至牵动旧患?” 苏念雪问。
阿沅估算了一下,谨慎道:“若不动手,只是寻常行走、探查,三五日后应可。但若要与人交手,恐怕至少还需半月静养。”
“三五日,够了。” 苏念雪点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姑娘请吩咐。”
“我要你去寻一个人。” 苏念雪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但字字清晰。
“此人诨号‘泥菩萨’,是我母亲故人,精于机关消息、奇门遁甲之术,据说常年隐于西市。这是信物。”
她将令牌递给阿沅。
“你持此物,明日设法在西市打听,尤其是那些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之地,如茶馆、酒肆、赌坊外围,留意是否有与‘泥塑’、‘机关’、‘消息’相关的暗语、标记,或是有何性格孤僻、行踪诡秘的异人传闻。切记,只打听,莫接触,更不可暴露此令牌和‘回春堂’。”
阿沅接过那枚触手温润的令牌,入手微沉,上面古朴的云纹在灯光下流转着暗哑的光泽。
她郑重收起,道:“姑娘放心,阿沅知晓轻重。赤焰教中亦有消息传递之法,打听之事,我在行。”
苏念雪颔首,对阿沅的沉稳机敏,她尚算放心。
“你的身份敏感,赫连锋或许仍在暗中搜寻。此行务必小心,易容前往,早去早回。”
交代完毕,苏念雪吹熄了油灯。
堂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极其微弱的星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并未入睡,而是在黑暗中静静站立,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
菌丝无声无息地自她指尖蔓延而出,细如蛛丝,透明无形,悄然渗透出门缝、窗隙,如同最敏锐的触角,向着“回春堂”周围数十丈的范围,缓缓延伸、感知。
这是她灵力微弱,却能施展的少数秘术之一——以菌丝为延伸,构建一个极其精细的感知网络。
她能“听”到远处巷子里野狗翻找垃圾的窸窣声。
“嗅”到空气中潮湿的霉味、远处炊烟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类的、带着警惕与审视的汗味。
在“回春堂”斜对面,一处废弃窝棚的阴影里,蹲着两个人。
呼吸绵长,心跳平稳,是练家子。
是赵四派来“保护”的眼线。
更远处,另一条巷口的屋顶上,似乎还伏着一道更加飘忽、更加难以捉摸的气息。
这道气息,与那夜窥探“回春堂”的,似是同一人。
是谁?
守备府?昌盛行?还是……其他对“凶宅”新医馆感兴趣,或心存疑虑的势力?
苏念雪不动声色,菌丝如同潮水般悄然收回。
敌友未明,暗桩已布。
这西市,果然是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来无数窥探的眼睛。
也好。
有眼睛,才有视线盲区。
有明桩,才方便暗度陈仓。
翌日,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都会砸落下来。
空气闷热潮湿,带着一股雨前的土腥气,更让人心头烦闷,呼吸不畅。
虎子天不亮就揣着铜板和药方溜了出去,像一尾融入污水的小鱼,消失在西市刚刚苏醒的嘈杂中。
阿沅也仔细易了容,用灶灰略微改变了肤色和眉形,换上虎子不知从哪找来的、打着补丁的旧衣,扮作一个寻常的贫家妇人,低着头,挎着个空篮子,从“回春堂”后墙一处不易察觉的破损处钻出,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早起为生计奔波的人流。
苏念雪则如常打开了“回春堂”的大门。
那块焦黑的匾额,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更加沉默而突兀。
她依旧坐在诊案后,膝上摊着那本残卷,神色恬淡,仿佛昨夜的血腥、诡谲、算计,都未曾发生。
仿佛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在凶宅悬壶济世的孤女大夫。
上午,来看病的人比昨日稍多了一些。
多是瓦罐坟及附近贫民窟的居民,有些是听了那老妇的传言,有些是实在病得撑不住,死马当活马医,硬着头皮踏进了这“鬼宅”。
病症也大同小异,风寒发热,腹泻腹痛,劳损外伤。
苏念雪来者不拒,望闻问切,开方抓药,诊金低廉,实在拿不出的,便记下姓名住址,允其以工抵资,或是用些柴米、旧物相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