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2章 疫起微末,暗涌惊澜(2 / 2)冒火的东方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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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百工,贩夫走卒,苦力乞丐……

他们的身上,带着西市最真实的气息,也藏着最琐碎、也最有用的信息。

某个码头力夫,在抱怨守备府兵丁盘查太严,耽误了活计,还小声咒骂昌盛行的把头克扣工钱。

某个洗衣妇,一边咳嗽,一边嘀咕着东家老爷最近心神不宁,府里好像在悄悄请道士做法事。

那个摔伤腿的苦力,在接过苏念雪递过的、用树枝临时固定的夹板时,低声道了句谢,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姑娘小心些,这两天,泥鳅巷那边……晚上不太平。”

苏念雪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手下包扎的动作未停。

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汇聚而来。

虽杂乱,却鲜活。

黄昏时分,送走最后一个病人,虎子正要上门板。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的汉子,突然闪身挤了进来。

“大夫……行行好,给看看……” 汉子声音沙哑,抬起脸,露出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脸色透着不正常的青灰,额头上满是冷汗。

苏念雪目光一凝。

这汉子,她白日里在“老茶汤”铺子附近见过,当时他正和几个同样打扮的人蹲在墙角晒太阳,看似闲汉,但眼神机警,不像寻常百姓。

而此刻,这汉子左手紧紧捂着右下腹,指缝间,隐隐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

腹痛,外伤,血色暗红,面色青灰,冷汗淋漓……

苏念雪起身,示意他坐下。

“何处受伤?”

“没……没事,就是肚子疼……” 汉子眼神闪烁,强忍着痛楚,还想掩饰。

苏念雪已伸手,隔衣在他捂着的部位轻轻一按。

汉子顿时闷哼一声,身体蜷缩,几乎从椅子上滑下来,额上冷汗更密。

“肠痈(阑尾炎)?不对……” 苏念雪蹙眉,这痛处位置稍偏,且伴有明显外伤出血。

她不再多问,对阿沅道:“取剪刀,干净布,热水,烧酒。虎子,关门。”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门板合上,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堂屋内,油灯被点燃,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狭小的空间。

汉子被扶到用门板临时搭成的“手术台”上,苏念雪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襟。

只见右下腹一处寸许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整齐,深可见腹腔,此刻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液,隐隐有浑浊液体。伤口周围的皮肤,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微微肿胀,触之烫手。

刀伤。而且,伤口污染严重,已有明显化脓迹象。更麻烦的是,这青黑色……

苏念雪凑近细看,又用干净布条蘸了烧酒,轻轻擦拭伤口边缘。

指尖的菌丝,极其细微地探出,感知着伤口处异常的能量残留。

一股极其微弱的、与泥鳅巷死者身上类似的、阴寒中带着邪异的气息,萦绕在伤口深处。

这不是普通的刀伤。

刀上淬了毒,或者,伤他的兵器,本身附着某种阴寒邪异的力量。

“你被何物所伤?” 苏念雪抬眸,看向那汉子。

汉子疼得脸色惨白,眼神惊惶,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开口。

苏念雪不再追问。

她动作利落地清理伤口,用烧酒反复冲洗,剜去腐肉。

每一刀都精准果断,下手稳如磐石,仿佛不是在处理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而是在雕琢一件器物。

汉子疼得浑身痉挛,却硬是咬着破布,没发出一声惨嚎,只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阿沅在一旁递着工具,看得心惊肉跳,对苏念雪这手起刀落、面不改色的“医术”,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处理完外伤,苏念雪又取出一包药粉。

这药粉是她用现有药材调配,又融入一丝极细微的、具有净化之力的灵力,专门针对可能的“邪毒”。

药粉撒上伤口,汉子只觉得一阵清凉压下火辣辣的剧痛,那深入骨髓的阴寒麻痒之感,似乎也减轻了些。

“伤口太深,邪毒已入血肉。需内外兼治,静养至少半月,不可动武,不可沾水,忌食荤腥发物。” 苏念雪一边包扎,一边淡淡道,“诊金,十两。或,等价消息。”

十两!这对底层百姓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

汉子猛地瞪大眼睛,看向苏念雪。

苏念雪也正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从泥鳅巷来?” 她忽然问,声音不高。

汉子瞳孔骤缩,身体瞬间绷紧,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你伤口的邪气,与泥鳅巷前几日死的那两人,身上残留的气息,同源。”

苏念雪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杀他们的,和伤你的,是同一伙人,或者说,用的是同一种手段。”

汉子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看着苏念雪的眼神,如同见鬼。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念雪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十两诊金,付不起,便用消息抵。我要知道,那晚在泥鳅巷,你看到了什么,他们为何杀你,你又为何能逃出来?以及,伤你的兵器,有何特异之处?”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说出来,你活。隐瞒,邪毒攻心,你死。不出三日。”

冷汗,从汉子额角涔涔而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容颜清丽绝俗、眼神却冰冷透彻如寒潭的年轻女医,又看看自己被妥善包扎、却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

堂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汉子粗重惊恐的喘息。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

“老鼠尾巴”胡同,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唯有“回春堂”内这一点昏黄的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海上孤舟的微光。

摇曳,却不肯熄灭。

汉子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堂屋内格外清晰。

他脸上青白交错,冷汗浸湿了鬓角,眼睛死死盯着苏念雪,仿佛要从这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惊恐,挣扎,犹豫,最终化为一片灰败的绝望。

“我……” 他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我说……但姑娘,你需发誓,绝不外传!否则,否则我必死无疑,你也……”

“我不需发誓。” 苏念雪打断他,语气淡漠却斩钉截铁,“你的命,现在在我手中。说与不说,在你。但若因你隐瞒,致邪毒扩散,祸及无辜,我纵不杀你,自有天谴。”

她的话没什么情绪起伏,却让汉子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那眼神,太冷,太静,仿佛不是在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必然发生的事实。

“是……是黑……” 汉子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黑水坞的人!”

黑水坞?

苏念雪眸光微凝。

这个名字,她听虎子提过。

是西市码头一带,仅次于昌盛行和玄水会(水老鼠)的第三股势力,主要控制着几个较小的私货码头和仓库,行事狠辣,但不如昌盛行势大,也不如玄水会隐秘。

“那天晚上……我赌输了钱,想去泥鳅巷后边的暗娼那里……躲债。”

汉子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因疼痛和恐惧,话语有些颠三倒四。

“路过巷子深处那间废弃的货仓时,听到里面有动静……像是……像是在搬东西,还有压得很低的说话声。我一时好奇,就凑过去,从破窗户缝里往里看……”

他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

“我看到……看到黑水坞的二当家‘过山风’,带着几个人,正在……正在从几个大木箱里,往外拿东西!不是普通的货!是……是黑色的,用油布包着的,长长的……像是什么管子,又像是……兵器!上面还刻着古怪的花纹!”

“我吓得不敢动,想悄悄溜走……可就在这时,里面有人说了句‘北边来的货,总算到了,大当家等急了’,接着又有人说‘这次的东西邪性,沾了就得死,前两个不就是例子?处理干净没?’”

“我听到这里,魂都快吓掉了,脚下一软,碰倒了墙角的破瓦罐……”

“里面的人立刻惊动了!我拼了命地跑,他们追了出来……是‘过山风’亲自带人追的!他手里拿着一把古怪的短刀,黑黢黢的,一点都不反光,挥起来带着一股子阴风……”

“我被他们堵在死胡同……肩膀上挨了一刀,就是那把短刀划的!冰凉刺骨,像一下子冻到骨头里了!我拼死撞开一个人,跳进了臭水沟,才侥幸逃出来……”

“我不敢回家,也不敢去找相熟的兄弟,躲在瓦罐坟那边的破庙里,伤口越来越疼,还发起热来……听人说这里新开了医馆,大夫医术好,还不怕事,我……我才想着来碰碰运气……”

汉子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满是后怕。

北边来的货?黑色的管子或兵器?沾了就得死?古怪花纹?阴寒短刀?

苏念雪脑中飞速串联着信息。

黑水坞,昌盛行,北边来客,神秘货物,邪异兵器,泥鳅巷命案,瓦罐坟时病……

“那短刀,除了阴寒,可还有其他特异?比如,伤人后,伤口是否不易愈合,血流颜色如何?被其所杀之人,死状如何?” 苏念雪追问。

汉子努力回忆,颤抖道:“血……血流得不多,但颜色发暗,伤口周围很快就青了,又麻又痒,还往周围烂……泥鳅巷死的那两个,我后来偷偷回去看过,脸是青黑色的,像冻死,但……但身上好像没有明显伤口,至少衣服是完好的……邪门得很!”

苏念雪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那短刀,恐怕并非凡铁,要么淬了奇毒,要么本身材质或铸造手法特殊,带有阴寒邪异之力,能侵蚀人体生机,甚至可能……与某种疫气有关?

黑水坞从北边搞来这种邪门兵器,想做什么?对付昌盛行?还是玄水会?亦或有别的图谋?

泥鳅巷死的两人,恐怕是接触或搬运那批“货”时,意外中了招。而眼前这汉子,则是倒霉的目击者。

“你说的‘过山风’,是何模样?黑水坞的码头和仓库,主要在何处?” 苏念雪继续问。

汉子此刻已无隐瞒的念头,一五一十道:“‘过山风’真名不知道,是个瘦高个,左边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使一把细长的弯刀,出手狠毒。黑水坞主要占着老码头往西第三、第四两个小码头,还有码头后面那片废弃的‘鬼仓’……我躲藏的那晚,就是在‘鬼仓’看到的他们!”

废弃的“鬼仓”……

苏念雪记下。

“你且在此暂避,伤口需按时换药。十两诊金,便用这消息抵了。记住,你的命,现在系于你口。若离开此处后胡言乱语,或向黑水坞泄露今日之言……”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冰蓝色的眼眸中一闪而逝的冷意,让汉子如坠冰窟,连连赌咒发誓绝不泄露半个字。

让阿沅将那汉子扶到用布帘隔出的里间角落安置,苏念雪独自站在堂屋中,望着跳跃的灯火,陷入沉思。

黑水坞,神秘货物,邪异兵器,北边来客,昌盛行,守备府,疑似萌发的时疫……

这些散乱的线索,似乎渐渐勾勒出一幅模糊而危险的图景。

西市的水下,暗流比想象的更加汹涌、更加诡异。

而她的“回春堂”,似乎无意中,已被卷入了这暗流的边缘。

是祸,也是福。

至少,她现在手里,有了一张或许能撬动某些东西的牌——这个侥幸逃脱的目击者,以及他所知道的黑水坞的秘密。

但,这张牌该怎么用?何时用?用在哪里?

直接报官?守备府那位雷副将,是刚正不阿,还是与某些势力早有勾连?不可轻信。

透露给昌盛行?借刀杀人?昌盛行与黑水坞本就不睦,得了这个消息,必然不会放过打击对手的机会。但如何透露,才能不引火烧身?

或者……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不,太被动了。

苏念雪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清楚地了解西市各方势力的关系,需要知道那批“货”到底是什么,黑水坞想用它做什么。

以及,那疑似与时疫相关的阴寒邪毒,究竟是何来历,如何防治。

“虎子,”她忽然开口。

一直缩在角落、听得心惊胆战的虎子立刻挺直了腰板。

“姑娘?”

“明日,你去‘老茶汤’铺子,还有码头苦力聚集的地方,悄悄打听两件事。” 苏念雪声音压得很低。

“第一,最近西市,除了瓦罐坟,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有人突发急病,症状是高热、恶寒,或身上出现青黑瘀斑?”

“第二,黑水坞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比如大量招揽生面孔?或者,他们的码头、仓库,有没有特别严密的守卫,或者不许外人靠近的地方?”

虎子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

“阿沅,”苏念雪又看向脸色凝重的赤焰教圣女。

“你的伤势,还需静养。但有一事,或许需你想想办法。”

“姑娘请说。” 阿沅立刻道。

“赤焰教以火为尊,功法至阳。你对阴寒、邪毒一类力量,感知应比常人敏锐。可能辨认出,那汉子的伤口,以及泥鳅巷死者身上残留的阴邪之气,大致属于何种路数?是江湖罕见的奇毒,还是……某种术法,或者邪兵自带的气息?”

阿沅蹙眉细思片刻,缓缓摇头。

“我修为尚浅,且重伤未愈,感知模糊。但那阴寒之气,确与寻常寒毒不同,更……更‘死寂’,更‘污秽’,仿佛能侵蚀生机。不像是中原武林常见的毒物或功法,倒有些像……像我曾听教中老人提过的,北漠某些邪派祭祀时,使用的‘秽物’沾染的气息。但也只是猜测。”

北漠?邪派祭祀?秽物?

苏念雪将这些信息记下。

“泥菩萨”的信物,在她袖中无声滑过指尖。

看来,拜访这位母亲故人,需提前了。

不仅要探问西市机关消息,或许,还能向他打听一下,这黑铁城乃至北地,是否有擅用阴邪手段的势力或人物。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唯有远处黑铁城巍峨的城墙轮廓,在稀薄的星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脚下这片混乱而危机四伏的西市。

“回春堂”内,灯火如豆。

苏念雪立于光影交界处,一半面容被灯火映亮,清丽绝俗;一半隐于黑暗,眼眸幽深如古井寒潭。

风暴将至。

而她这艘刚刚放下锚链的小舟,是会被巨浪撕碎,还是能趁势而起,直抵漩涡中心?

答案,就在这沉沉夜色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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