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疫起微末,暗巷杀机(2 / 2)冒火的东方
“若是‘脏东西’,更该去看看。”
苏念雪站起身,青色布裙拂过旧凳,没有一丝褶皱。
“医者,当治该治之病。走吧。”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虎子咽了口唾沫,用力点点头,当先引路。
三人再次踏入西市污浊的空气。
白日里的西市,比夜晚更加喧嚣,也更加混乱。
叫卖声、争吵声、嬉笑声、哭闹声、骰子在碗里撞击的脆响、劣质油脂煎炸食物的刺鼻气味、牲畜粪便的臊臭、以及人群身上散发出的浓重体味……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粗野的声浪与气味浪潮,冲刷着每一个踏入其中的人。
苏念雪一袭青衣,容颜清绝,气质冷冽,在这纷乱嘈杂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引来无数道或好奇、或淫邪、或审视的目光。
但或许是因为陈五等人在暗处的“关照”,或许是她周身那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那些不怀好意的窥探,大多只停留在目光阶段,并未有人真的上前滋事。
穿过几条更加狭窄肮脏的巷子,瓦罐坟窝棚区那令人窒息的景象再次映入眼帘。
与昨日相比,这里似乎更添了几分死寂。
许多窝棚都紧闭着破木板钉成的“门”,里面隐约有压抑的咳嗽和呻吟传出。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疫病特有的、混杂着绝望的气息,更加浓重了。
虎子轻车熟路地将苏念雪和阿沅引到孙婆婆的窝棚前。
还没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以及孙婆婆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安抚。
“孙婆婆,苏大夫来看小豆子了!” 虎子喊了一声。
窝棚那扇破木板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孙婆婆红肿着眼睛探出头,见到苏念雪,如同见了救星,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大夫!您可来了!小豆子他……他烧得更厉害了,还开始说胡话,吐了两回黑水……这可怎么是好哇!”
苏念雪迈步走进这低矮、昏暗、散发着酸腐和病气的窝棚。
阿沅紧随其后,微微蹙眉,下意识地运起一丝微弱的赤阳真气护住自身。
虎子则守在门口,警惕地张望着四周。
破木板上,昨日那个男孩小豆子,此刻面如金纸,呼吸急促而微弱,额头上搭着一块脏污的湿布。
他紧闭着眼,嘴唇干裂乌紫,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
苏念雪上前,伸手搭脉。
指尖触及孩子滚烫的皮肤,脉象浮数中已现沉滞之象,且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阴寒滑腻感。
与昨日单纯的风寒入里化热,已然不同。
她翻看孩子眼皮,瞳仁已有轻微涣散迹象。
又看了看孙婆婆用过的、苏念雪昨日留下的药碗,碗底还剩少许残渣。
“昨日给的药,可按时服了?” 苏念雪问,声音依旧清冷。
“服了!都服了!按您说的时辰,一次不落!” 孙婆婆忙不迭点头,哭道,“昨晚下半夜还见好些,咳得轻了,可今早天没亮,突然就又烧起来,还吐了黑水……大夫,求求您,再救救这孩子吧!老婆子就这一个孙儿了……”
苏念雪沉默片刻,收回手。
“取干净碗,盛半碗清水来。”
孙婆婆慌忙照做。
苏念雪从阿沅背着的布囊中,取出一个更小的、密封的瓷瓶。
拔开塞子,倒出小半勺色泽深褐、气味辛烈冲鼻的药粉,溶于碗中清水。
清水瞬间变为深褐色,散发出一股更为浓烈的、混合了多种辛辣药材的气息。
“此药性烈,可祛阴辟秽,通窍醒神。喂他服下,或许有救。”
苏念雪将药碗递给孙婆婆。
这药粉,是她昨夜以几种驱寒辟毒药材为基础,融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提纯过的太岁本源生机之力。
虽不能根治这疑似被阴寒疫气侵体的重症,但吊住一口气,暂时压制恶化,应当可以。
孙婆婆颤抖着手,接过药碗,小心地扶起孙子,一点点将药汤喂进去。
药汤极苦极辣,昏迷中的小豆子都被刺激得皱了皱眉,吞咽了几口。
喂完药,苏念雪又取出银针(实为那根磨尖的细骨针),在男孩几处要穴快速刺了几下。
这一次,她指尖蕴含的灵力稍多一丝,顺着银针渡入男孩体内,护住其微弱的心脉,并试图驱散一丝盘踞在其经脉中的阴寒之气。
片刻后,男孩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丝,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稍稍退去些许,虽然依旧昏迷,但情况似乎暂时稳定下来。
孙婆婆见状,喜极而泣,又要下跪磕头。
苏念雪拦住她,目光扫过这令人绝望的窝棚,最后落在孙婆婆涕泪交加的脸上。
“此病蹊跷,恐非寻常风寒。婆婆可知,这附近最早发病的,是哪一家?症状如何?除了发热畏寒,可还有别的异状?”
孙婆婆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努力回忆道。
“最早……好像是隔了两条巷子的王寡妇家的小子,四五天前就开始不对劲,也是说冷,接着发烧。王寡妇穷得揭不开锅,也没请郎中,就硬扛着……后来,前儿个夜里,人没了。”
她声音发抖。
“没了之后,他们同巷的刘家媳妇,昨天也开始发热……还有就是,就是泥鳅巷那边,听说更早,死得也更邪乎……”
她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老婆子听人说,泥鳅巷死的那两个,还有昨儿晚上没的那个,死前都去过老码头那边那个……那个废了的‘义庄’附近!说是那边……不干净!”
废义庄?
苏念雪眸光微凝。
“可知那义庄在何处?”
“就在老码头往西,一片乱坟岗子边上,早就没人管了,破得不成样子……” 孙婆婆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豆子发病前,和几个野孩子跑去那边掏过鸟窝!回来当晚就不对劲了!”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老码头附近的废弃义庄。
苏念雪心中记下,不再多问。
又交代了孙婆婆几句照料事项,留下两包普通的祛寒药材,便带着阿沅和虎子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窝棚。
走出瓦罐坟,重新呼吸到相对“清新”些的空气,虎子才长长出了口气,小脸依旧发白。
“姑娘,小豆子他……能活吗?”
“看他造化,也看这疫气源头能否掐断。”
苏念雪淡淡道,目光投向老码头方向,眼眸深处似有幽光流转。
“去老码头附近看看。不必靠近,远远望一眼那废弃义庄即可。”
三人转向,朝着更加杂乱、人流也更加密集的老码头区域走去。
越靠近码头,咸腥的水汽和货物搬运的喧嚣声便越重。
巨大的货船如同沉睡的巨兽,泊在浑浊的江水边。
苦力们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麻袋、木箱,在跳板上来回穿梭,挥汗如雨。
巡街的兵丁明显增多,挎着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人群,尤其是那些聚集在码头边等候活计的苦力。
昌盛行和守备府的矛盾,让这里的空气都充满了火药味。
苏念雪三人衣着朴素,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在虎子的指引下,他们远远看到了孙婆婆所说的那片“乱坟岗”。
那是一片地势稍高的荒坡,乱石堆积,杂草丛生,其间隐约可见东倒西歪的墓碑和坍塌的坟包,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凄凉阴森。
而在乱坟岗的边缘,靠近江岸的一片洼地里,果然有一处残破的建筑。
墙壁坍塌大半,屋顶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歪斜地指向天空,像是什么巨大怪兽死去的骸骨。
那里便是废弃的义庄了。
即使相隔甚远,苏念雪也能感觉到,从那片区域隐隐传来的、比瓦罐坟和“老鼠尾巴”胡同更加浓郁、也更加驳杂混乱的阴秽与死气。
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她菌丝昨夜感知到的、地气中弥漫的阴寒相似的气息。
她的目光,落在了义庄附近,一片看似随意堆放、却隐约构成某种规律的黑褐色石块上。
以及,义庄后方,那片洼地更深处,似乎有湿漉漉的反光——那里地势低洼,靠近江水,或许有地下暗流或积水。
就在苏念雪凝神远眺,心中快速分析时。
异变陡生!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自旁边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昏暗小巷中,疾射而出!
直奔苏念雪后心!
那是一支黝黑无光、不过三寸来长的短弩箭,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带着一股阴狠的杀意!
“姑娘小心!”
始终保持着警惕的阿沅,最先察觉,厉喝一声,体内残存的赤阳真气轰然爆发,不顾伤势,猛地将苏念雪向旁边推开!
同时她自己拧身,试图避过要害。
但她伤势未愈,动作终究慢了一些。
“噗嗤!”
短弩箭擦着她的左肩胛掠过,带起一溜血光!
几乎是与此同时。
另一道更加凌厉、更加隐蔽的寒光,自众人头顶上方一处破旧棚屋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刺下!
直指苏念雪的天灵盖!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先前那支弩箭,不过是吸引注意的佯攻!
袭击者,不止一人!且配合默契,出手狠辣,直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