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疫起微末,诡巷夜叩(1 / 2)冒火的东方
夜色如墨,浸透了“老鼠尾巴”胡同。
唯有“回春堂”门内,一灯如豆,在糊了新纸的窗棂上晕开一小团昏黄暖光,倔强地对抗着无边黑暗与寂静。
虎子蜷在堂屋角落的地铺上,已然睡熟,发出均匀细小的鼾声。
阿沅在里间布帘后,盘膝调息,苍白的面容在微弱光线下,隐约可见细密汗珠。
白日为赵四接骨、为瓦罐坟病童施针,虽未动用多少灵力,但这具身体终究只是凡胎,又连番劳心,旧伤处隐隐传来钝痛,气血翻腾难以平复。
外间,苏念雪独坐灯下。
那卷《神农本草经》残卷摊在膝头,她却未看。
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粗陶杯沿,冰蓝色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灯火,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渊海。
赵四,码头苦力?不像。
其伤,其行,其背后迅速反应的势力(陈五等人),都指向西市底层某个有组织的地下帮派。
是“水老鼠”(玄水会外围),还是与之争抢码头地盘的“扒皮狗”(另一伙依附昌盛行的混混)?抑或是第三方?
他派人“保护”,是示好,是试探,也是圈地。
这“回春堂”在她手中,是医馆,是耳目,亦可能成为某些势力眼中值得拉拢或控制的“资源”。
瓦罐坟那病童,风寒入里化热,兼有食积,症状典型。但老妇言语间无意透露,窝棚区这几日,似有几户人家孩童也有类似发热症状,只是不及她孙子凶险。是寻常时疫流行,还是……
泥鳅巷那两具“冻死”的尸体,瓦罐坟新起的疑似时疫……
这两者之间,是否真有联系?那诡异的、带阴寒气息的死法……
苏念雪指尖在粗糙的陶杯上轻轻敲击,发出极轻微的、规律的笃笃声。
菌丝感知悄然延伸,如同无形的脉络,渗入脚下泥土,漫过冰冷井台,向着院墙外更远处的黑暗弥漫。
夜色下的西市,并未真正沉睡。
各种细碎、诡秘的声响,如同潜流,在寂静的表象下涌动。
远处“老茶汤”铺子方向早已熄了灯火,但更远处的赌档,隐约还有骰子碰撞和压抑的呼喝传来。
某条暗巷深处,似乎有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旋即被风声吞没。
更遥远处,黑铁城高耸城墙的方向,隐约有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巡逻而过——是守备府的夜巡队,宵禁仍在。
她的菌丝如今力量微弱,感知范围有限,无法触及太远。
但就在“回春堂”周遭数十丈内,她能“听”到许多白日里被喧嚣掩盖的声音。
隔壁歪斜的棚屋里,男人粗重的鼾声和女人压抑的啜泣。
更远处破败小院中,病患含糊的呻吟。
还有……至少三道不同的、刻意放轻的呼吸与心跳声,隐在“回春堂”外围不同方向的阴影里。
是赵四的人。
他们在监视,也在“保护”。
苏念雪收回菌丝,眸色未动。
棋子已落,各方视线汇聚而来,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只是,这潭水下的暗流,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湍急一些。
她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
光靠虎子市井打听和阿沅可能残存的赤焰教暗线,还不够。
“泥菩萨”……
阿沅给出的那个名字,和“棺材铺后巷第三棵歪脖子柳树”的地址,或许是一条路。
但眼下,还需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眼下,需先在这西市最底层,将这“回春堂”的根,扎得更深一些,更稳一些。
翌日,天色未明,苏念雪便已起身。
她没有惊动犹在熟睡的虎子和里间调息的阿沅,独自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步入拂晓前最沉暗的庭院。
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冷潮湿,夹杂着贫民区特有的浑浊气味。
她走到那口老井边,打起一桶沁凉的井水。
井水在木桶中晃动,映出天际将明未明的一线灰白,也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
指尖探入水中,一缕极细微的、带着净化之意的灵力悄然渗入。
井底残留的那一丝阴寒气息,在这缕灵力触及下,如同沸汤泼雪,无声消融了几分。
这井水,日后是要用的。
她可以容忍“凶宅”之名作为屏障,但不能让任何潜在的阴寒能量,影响到她调配的药剂,或是经由她手医治的病人。
做完这些,她开始每日例行的吐纳。
并非修炼,只是这具身体最基本的导引之术,用以活络气血,强健体魄。
动作舒缓,呼吸绵长,与这破败庭院、与远处渐渐响起的市井苏醒之声,奇异地交融。
天色由黛青转为鱼肚白。
胡同里开始有了人声。
倒夜香的木轮车吱呀碾过石板,早起的货郎拖着长音叫卖着劣质的炊饼,谁家妇人尖着嗓子骂赖床的孩子……
“回春堂”的大门,再次打开。
依旧是那身浆洗发白的青色布裙,墨发松松绾就,素净得近乎寒素。
苏念雪在诊案后坐下,手边是几本破旧但干净的医书,和一套虎子不知从哪个旧货摊淘换来的、缺了口的粗陶茶具。
阿沅脸色比昨日稍好,静静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慢慢擦拭着昨日用过的骨针、竹夹等物。
虎子则机灵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边,耳朵竖着,眼观六路,既留意着门外动静,也随时准备听从差遣。
晨光渐亮。
胡同里来往的人渐渐多了些。
许多人经过“回春堂”门口时,都忍不住加快脚步,或投来好奇、畏惧、审视的一瞥,然后匆匆离去。
凶宅、女大夫、昨日接骨的汉子、夜里赵四手下的“清场”……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经过一夜发酵,已在这片街区悄悄流传开来。
“回春堂”依旧门庭冷落。
直到日上三竿,才有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衣衫、面色愁苦的妇人,牵着个不断咳嗽、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才怯生生地挪进来。
“大、大夫……娃咳了小半月了,吃了些土方子,总不见好……” 妇人局促地搓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苏念雪示意女孩上前,细细诊脉,又看了看舌苔。
“肺气不足,兼有虫积。无甚大碍。”
她声音平淡,却奇异地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开了张极便宜的方子,无非是些枇杷叶、陈皮、使君子之类常见草药,嘱咐了用法,诊金只收了五个铜板。
妇人千恩万谢地拉着女孩走了。
许是见这“鬼宅”医馆并非传闻中那么可怕,女大夫虽然冷淡,却也并非恶人,且诊金低廉。
午后,又陆续来了两个病人。
一个是码头扛活扭了腰的苦力,一个是常年咳喘的老乞丐。
病症都不复杂,苏念雪处理得干净利落,诊金也收得极低,甚至允许那老乞丐欠着。
苦力付了十文钱,龇牙咧嘴地扶着腰走了,嘴里嘀咕着“这女大夫手劲巧,比东街那个专治跌打的老刘头还灵光些”。
老乞丐则颤巍巍地承诺,明日捡了破烂卖了钱,一定来还。
虎子跑进跑出,帮着抓药、打水,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阿沅安静地做着助手的工作,心下却暗暗惊异。
苏念雪看诊开方,手法看似寻常,用药也极尽普通廉价,但每每在细微处,或有别出心裁的搭配,或对剂量的把握精准到令人发指。
尤其为那咳喘老乞丐施针时,手法快稳准,取穴刁钻,几针下去,老乞丐那拉风箱般的喘息便平顺了许多。
这绝非寻常乡野郎中所能。
她究竟是何来历?
日头西斜,将“回春堂”简陋的影子拉得斜长。
就在苏念雪准备让虎子上门板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惶急的呼喊,由远及近,打破了胡同的平静。
“大夫!大夫救命啊!!”
只见白天那个牵着小女孩来看病的妇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满脸泪痕,怀里抱着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此刻双目紧闭,脸色却不是咳喘病人的潮红,而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呼吸微弱急促,小小的身体间歇性地、剧烈地抽搐一下。
“午后……午后还好好的,吃了药睡下……方才突然就抽搐起来,怎么叫都不醒,身上滚烫,脸却发青……” 妇人语无伦次,几乎瘫软在地。
苏念雪眸光一凝,起身快步上前。
指尖触及女孩额头,滚烫灼人。
翻看眼睑,瞳孔已有轻微散大。
再探脉息,脉象浮数混乱,且……隐隐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阴寒的气息,在女孩心脉附近游走!
这绝非简单的风寒发热或急惊风!
苏念雪脸色沉静,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这阴寒气息,极其隐晦,若非她感知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与老井残留的气息、与阿沅所中玄阴掌的阴寒,有微妙相似,却又更加诡谲、更加歹毒,仿佛带着某种……侵蚀生机的活性?
“抱到里间榻上。” 苏念雪声音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妇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将女孩抱进用布帘隔出的里间,放在那张简陋的木榻上。
苏念雪示意阿沅拦住想跟进来、焦急万分的虎子,独自进了里间。
她迅速取出银针。
不是普通的骨针,而是她随身携带的、以特殊手法淬炼过的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指尖银光一闪,数根银针已精准刺入女孩头顶、胸口几处大穴。
针尾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鸣。
苏念雪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顺着银针,小心翼翼渡入女孩体内,护住其脆弱的心脉,同时试图驱散那股阴寒之气。
然而,那阴寒之气虽微弱,却异常顽固刁钻,且仿佛有生命般,察觉外力的驱逐,竟顺着经脉反向侵蚀而来,甚至隐隐有吞噬苏念雪渡入灵力的迹象!
苏念雪立刻撤力,银针迅速拔出。
女孩抽搐暂缓,但脸色青灰依旧,呼吸微弱。
“大夫,我娃儿她……” 妇人见苏念雪收针,以为无救,顿时瘫软在地,绝望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