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暗夜投名,诡伤疑云(1 / 2)冒火的东方
雨后的“老鼠尾巴”胡同,弥漫着一股泥土腥气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浊气。
那断臂汉子留下的一串泥泞脚印,在天光下渐渐干涸、模糊,最终与满地污水泥泞混为一体,了无痕迹。
“回春堂”内,却仿佛被那场急雨和第一个病人的血污,涤去了最后一丝新居的冷清与隔阂。
空气里,除了草药的清苦,悄然混入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烟火与血腥气。
苏念雪已回到那张旧诊案后,重新拿起那卷《神农本草经》残卷。
指尖拂过泛黄卷页上略显模糊的字迹,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其上。
冰蓝色的眼瞳深处,思绪如古井微澜,不起波涛,却幽深难测。
那汉子,名唤赵四,自报是码头扛大包的苦力,自称是与人争抢活计时,被木杠砸断了手臂,又被推搡着撞破了头。
言辞闪烁,眼神躲闪,伤口形态与所述略有出入。
断臂确是钝器重击所致,但角度刁钻,更像是被人以棍棒类武器从侧后方猛力敲击。
额头的伤口边缘参差,带有擦蹭伤,倒地撞击可以形成,但细看之下,某些细微痕迹,更像是被某种带有棱角的硬物(比如刀鞘尾端?)刻意戳刺后掩饰的结果。
他付钱时,那湿透的布包里,除了铜钱,还有一两块黏在布缝里的、深褐色的碎屑。
苏念雪的菌丝感知敏锐,捕捉到那碎屑带着极淡的、不同于泥土的腥气——是干涸的血迹,而且不止一种。
更重要的是,汉子破烂的衣襟下摆内侧,靠近腰腹的位置,有一处不起眼的撕裂,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刃划过。
一个普通的码头苦力?
恐怕未必。
他身上带着不止一处的打斗痕迹,怀里有来历不明的沾染血迹的碎屑,言辞漏洞明显。
更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激烈冲突、甚至可能背负着什么麻烦的江湖底层人物。
苏念雪并未点破。
她只治病,不问来路。
五十文诊金,或是等价的消息、劳力。
这是她定下的规矩。
赵四选择了先付二十文,余下三十文,七日后奉上。
他离去时,那惊魂未定之下暗藏的一丝狠戾与警惕,并未逃过苏念雪的感知。
此人,或许会是个麻烦。
但也可能,是一把钥匙,一扇窗,通向这西市水面下更浑浊的暗流。
“姑娘,” 阿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一丝忧虑,“此人行迹可疑,伤势也非寻常斗殴所致。留他,恐生事端。”
苏念雪抬起眼帘,目光平静。
“事端不会因我们不留而消失。”
“他既踏入此门,付了诊金,便是病人。”
“医者,当治该治之伤。”
“至于伤从何来,因何而起……” 她语气微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粗糙的桌面,“那是另一桩生意。”
阿沅一怔,旋即明白了苏念雪话中深意。
治病是明面上的“生意”。
而病人带来的“麻烦”和“消息”,或许才是“回春堂”真正要经营的“买卖”。
这比直接去打探、去刺探,要隐蔽得多,也自然得多。
虎子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刚才接骨时染血的布条和水盆,小脸上还带着兴奋后的红晕。
“姑娘,您刚才那手法,真厉害!咔嚓一下,那汉子的胳膊就接上了!我听见响动了!”
他比划着,眼里满是崇拜。
苏念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熟能生巧罢了。去把井边冲洗干净,莫留血迹。”
“是!” 虎子响亮地应了一声,端起木盆跑了出去。
阿沅望着虎子活泼的背影,又看看神色淡漠、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苏念雪,心中那点不安渐渐平息下去。
这位神秘的“娘娘”,行事看似随心所欲,实则步步为营。
这间“回春堂”,这“凶宅”医馆,恐怕从她踏入此院、挂上匾额的那一刻起,就已不仅仅是一家医馆了。
午后的时光在沉寂中缓缓流淌。
雨虽停了,但天光依旧晦暗,云层低厚,仿佛酝酿着另一场更大的风雨。
胡同里依旧无人靠近,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衬得这胡同深处愈发寂静。
直到申时末,天色将晚未晚,一片昏蒙。
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妇,挎着个破旧的竹篮,颤巍巍地出现在胡同口。
她似乎犹豫了很久,才一步一挨地,朝着“回春堂”挪过来。
老妇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不住地咳嗽,每咳一声,瘦弱的肩膀都剧烈耸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她走到“回春堂”门前,却不敢进去,只伸着脖子,怯生生地朝里张望,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畏缩和期盼。
“大……大夫在吗?” 老妇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
苏念雪早已察觉,放下书卷,走到门边。
“何事?”
她的声音清冷,并无多少温度,却奇异地让老妇慌乱的心跳平复了一丝。
“大夫……行行好,” 老妇从篮子里摸索出五个磨得发亮的铜板,双手捧着,哀求道,“我孙子……烧了三天了,浑身滚烫,还说胡话……实在没辙了,听说这里新开了医馆,求您给看看,开副药吧……就这五个钱,是我老婆子所有的了……”
她说着,又要跪下磕头。
苏念雪伸手虚扶了一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了老妇。
“病人在何处?”
“就……就在前头瓦罐坟窝棚里……” 老妇连忙道。
“带路。”
苏念雪言简意赅,回身取了那个装着简单药材和工具的旧布包,对阿沅和虎子道。
“你们守在这里,闭门,任何人来,就说我出诊,稍候即回。”
阿沅点头,虎子则应了声“知道了,姑娘小心”。
苏念雪随那老妇,穿过污水横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陋巷,来到了西市边缘、比“老鼠尾巴”胡同更加肮脏破败的“瓦罐坟”窝棚区。
所谓“窝棚”,不过是用捡来的烂木板、破草席、碎砖头胡乱搭起来的栖身之所,低矮、阴暗、潮湿,挤挤挨挨连成一片,如同大地上一块流脓的疮疤。
空气中弥漫着粪便、垃圾腐烂和疾病混合的恶臭。
老妇的“家”,是其中一个歪斜得几乎要倒塌的窝棚,里面除了一张用砖头垫着的破木板床,和一个黑乎乎的瓦罐,几乎别无他物。
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间或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苏念雪上前,伸手探了探男孩的额头,触手滚烫。
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舌苔厚腻,脉象浮数紧促。
风寒入里,郁而化热,兼有食积。
在这样肮脏恶劣的环境下,高烧不退,已是危症。
“可有清水?” 苏念雪问。
老妇慌忙从瓦罐里倒出小半碗浑浊的水。
苏念雪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淡绿色的药粉,化入水中。
又取出一根磨得极细的骨针,在男孩指尖、耳尖等部位快速点刺了几下,挤出几滴黑血。
男孩的呓语声似乎减弱了些,呼吸也略微平顺。
“此药粉,分三次,化水喂服,间隔两个时辰。”
苏念雪将瓷瓶递给老妇,又取出一小包晒干的、散发着清香的草药叶子。
“此物煮水,用干净布蘸湿,为他擦拭额头、腋下、手心脚心,可助退热。记住,水需烧开,放温再用。”
老妇千恩万谢地接过,浑浊的眼里涌出泪花,又要跪下。
苏念雪制止了她,目光扫过这家徒四壁、充满绝望的窝棚,最后落在那五个磨得发亮的铜板上。
“诊金已付。好生照看,明日晚间,我再来看看。”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窝棚。
老妇捧着药,望着那抹青色身影消失在昏暗杂乱的窝棚区巷道里,呆了半晌,才扑到孙子床边,颤抖着将化开的药水一点点喂进去。
离开“瓦罐坟”,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西市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片区域杂乱而充满活力的轮廓。
酒馆的喧嚣,赌档的呼喝,暗娼的低语,混杂着各种食物的气味,在污浊的空气里流淌。
苏念雪提着布包,走在回“老鼠尾巴”胡同的路上。
步伐不疾不徐,青色布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素净无比,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引来不少或好奇、或贪婪、或审视的目光。
但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那冰冷漠然的气质,让那些不怀好意的窥视,在触及之前便下意识地退缩。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拐角,前方巷口阴影里,忽然晃出两条人影,挡住了去路。
是两个穿着短打、敞着怀、露出精壮胸膛的汉子,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眼神淫邪地在苏念雪身上打转。
“哟,这小娘子,面生得紧啊?新来西市的?这么晚了一个人走,多不安全,哥哥们送你一程啊?”
其中一个疤脸汉子咧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伸手就要来抓苏念雪的手腕。
苏念雪脚步未停,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在那两人身上停留。
就在那脏手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刹那。
巷子深处,猛地窜出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同敏捷的狸猫,狠狠一头撞在疤脸汉子的腰眼上!
“哎哟!”
疤脸汉子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痛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