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攻与守(2 / 2)无言不信
城北一处偏僻的屋舍内,烛火如豆。
郗恢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前,对面是参军郭毗。案上摆着一张草图,画的不是城防,而是地下。
“府君,”郭毗指着草图,压低声音道,“地道已经挖到此处,距离城外那座土山,只剩不到三十丈。”
他的手指在草图上划过,划出一道弯曲的线,线的尽头,正是城外三座土山中最东边的那一座。
“按照现在的进度,再过一日,便可抵达土山正下方。”
郗恢看着那张草图,目光幽深。
土山、土木墙的作用一望可见,郗恢自然知道其中厉害,他并没有无动于衷,只是装作无动于衷而已。
摧毁土山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正面出击。派一支精兵杀出城去,捣毁土山,焚烧器械,甚至像当年雍丘之战伪周麾下大将毛德祖那样,直接占领土山,将土山与城池连成一道防线。
可这条路,走不通。
伪周的战斗力,他亲眼见过。那日在彭城下,三千晋军出城迎战,不到半个时辰便全军溃败。那样的对手,正面出击,无异于送死。
既然正面打不过,就只能走地下。
地道。
挖一条地道,直通土山下方,从地底摧毁土山的根基。只要土山一塌,周军辛辛苦苦堆了一个月的成果,一夜之间,便会化为乌有。
而且,不用死人。
郗恢的手指在草图上轻轻点了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郭参军,此事你办得好。”
郭毗连忙躬身:“府君过誉,学生不过是尽了本分。”
郗恢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自谦。
“地道里的兵士,可都安排妥了?”
“妥了。”郭毗点头,“一共三百人,都是末将亲自挑选的精锐。每人发了三日干粮,两壶水。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批人挖掘。一切顺利的话,明日此时,便可动手。”
郗恢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走,带我去看看。”
郭毗一愣:“府君,夜已深了……”
“无妨。”郗恢披上外袍,“看一眼,我才能放心。”
两人出了屋舍,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更为偏僻的院落。院中有一口枯井,井口架着辘轳,看起来与寻常枯井无异。
可走近了看,便能发现井口旁的泥土有新翻的痕迹。
郭毗走到井边,压低声音道:“府君,入口就在此处。井下三丈,便是地道的起点。”
郗恢点了点头,走到井边,俯身往下看。
井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能听见,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隐隐传来挖掘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这座古城的心跳。
他直起身,望着远处的城墙。
城墙之外,便是那三座正在堆筑的土山。
土山之外,便是壮力休息的地方。
郗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明晚此时,被奇兵偷袭,土山崩塌,如此惊天动静……到那时候,你那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他很期待。
第二日凌晨,天色依旧漆黑一片。
郗恢无心睡眠,等待着夜袭成功的消息,为了打发时间,他特地拿了一本《孙膑兵法》阅读,感受着前人智慧。
耳中却听得心腹参军郭毗的叫唤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府君!府君!不好了……”
郗恢合上书本,顾不上披外袍,打开房门。
郭毗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怎么了?”
郭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郗恢心头一沉,一把推开他,大步往外走。
他来到那处偏僻的院落,来到那口枯井旁。
然后,他愣住了。
枯井里,正冒出滚滚浓烟。
黑色的、刺鼻的浓烟,从井口汹涌而出,像一条条扭曲的毒蛇,在空中翻腾。烟气呛得人睁不开眼,可郗恢却像是失了神一样,站在井边,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郭毗跟上来,声音发抖:“属下……属下不知……方才换班的兵士发现井口冒烟,下去一看……下面全是烟,完全看不见路,地道里的人……地道里的人……”
他说不下去了。
郗恢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地道里的人呢?”
郭毗脸色惨白:“不知道……可这么大的烟,里面的人困在里面,哪有……”
他没有说完,但郗恢已经明白了。
三百人。
三百个精锐兵士,短短时间,全没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靠在院墙上。
烟雾还在往外涌,那股刺鼻的气味越来越浓。他突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是烟。
肯定是周军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将烟灌进了地道。
可城外的人,怎么知道地道的出口在哪?
除非……
郗恢的瞳孔骤然收缩。
除非他们早就知道了。
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一开始就在等。
郗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谁泄露了消息?
烟雾越来越浓,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喊着“府君快走”。可他像是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口井,看着那股滚滚而出的黑烟。
三百人。
三百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兵士,就这样死在了地下。
死在他亲自下令挖的地道里。
“府君!”郭毗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府君,快走吧!这烟有毒!”
郗恢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那口井,看了一眼那股黑烟,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封死井口。”
郭毗愣住了:“府君?”
“封死井口。”郗恢一字一顿,“现在就封,快,不只要封,还得弄塌。”
郭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郗恢的目光逼得咽了回去。
“可是……下面万一还有活人……”
“没有了。”郗恢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下面的人,肯定活不了了。现在不封,万一敌人顺着地道杀进来,对我们大为不利。”
郭毗浑身一震。
他看了一眼那口井,看了一眼那股黑烟,终于明白了郗恢的意思。
地道已经通了。
周军若是发现这条地道,完全可以反过来利用它……派一支精兵,从地道潜入城内,趁夜杀出,打开城门。
到那时候,彭城就完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吼道:“来人!封井!快!”
兵士们抬着沙袋、石块涌上来,一袋一袋扔进井里。烟雾还在往外冒,可随着井口一点点被封住,那股黑烟终于渐渐淡了下去。
郗恢站在院墙边,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眸深处却是出奇的愤怒。
三百人。
他亲手把他们送进地道,亲手把他们送进死路。现在,又是他亲手封死井口,亲手断了他们最后一线生机。
他没有选择。
郗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郭参军。”
“属下在。”
“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只说……地道塌了,人没能救出来。”
郭毗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声道:“属下明白。”
郗恢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已经被封死的枯井。
烟雾还在从石缝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像是那些死去兵士的魂魄,不肯散去。
他还有事情要处理,必须得查出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