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攻与守(1 / 2)无言不信
彭城,周军大营。
大王的大纛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罗仲夏抵达彭城已有三日。
这三日里,他没有急于了解这边的军事情况,而是巡视各营,接见应募辅佐攻城的百姓代表,以大王的名义肯定了王镇恶应允他们的事情。他在做好这一切后,才将近日所有的军报、谍报、地形图、兵力部署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日,他终于召见了大军的主帅陈定。
中军大帐中,陈定与王镇恶并肩而立,正在了解当前局势。
陈定献上了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彭城四门的兵力部署、攻城器械的摆放位置、土山的堆筑进度、民夫的调配情况。
“大王,”陈定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斗胆,请大王移步,看看末将等人的攻城方略。”
罗仲夏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
陈定深吸一口气,指着彭城北门的位置,开始解说。
“大王请看。北门是彭城四门中地势最为开阔之处,便于我军展开。末将打算在北门外,先筑两道城墙……”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
“第一道,是木城墙。用粗木为柱,木板为墙,高约一丈。木墙之后,再筑一道土城墙,也是一丈有余,夯土而成。两道城墙之间,留出两丈宽的通道,可供弓弩手来回调动。”
他抬起头,看着罗仲夏。
“如此,我军的弓弩手便有了安全的射界。城上晋军的箭矢,射不透木墙;即便射透了,还有土墙挡着。而我军弓弩手,可从木墙和土墙的后面与城楼上的兵卒对射,免得弓弩手完全无险可依,暴露于敌射程之内。”
罗仲夏微微点头。
陈定继续道:“木土城墙左右,末将打算堆筑三座土山。”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出三个位置,恰好形成一个弧形,将北门半包围起来。
“每座土山高三丈,山顶平整,同样设以木墙。待土山堆成,我军便可在山上架设三十架霹雳车,山腰处也可掘出平地,架设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抛石车,日夜不停地轰击北门城楼。城楼一塌,守军便失了指挥之所;城门一破,我军便可长驱直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等罗仲夏发问。
罗仲夏没有问,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陈定精神一振,手指移向舆图上的另一处。
“当然彭城这样的坚城拥有自己的守城器械,仅靠投石车未必能够拿下,将作监为此次攻城设计了多种主攻器械。”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这是百尺楼车,高近十丈,分五层。顶层可容纳三十名弓弩手,居高临下,压制城头。底层是推动楼车的民夫,每辆楼车需五十人推动,另有五十人持盾护卫。”
“这是云梯,长八丈,宽一丈五尺,梯身裹以湿牛皮,防火箭。每架云梯需百人推动,梯顶有铁钩,可钩住城墙垛口。”
“还有尖头木驴,形如木屋,下有四轮,顶为尖脊,覆以湿牛皮。每辆可容纳二十名甲士,专用于掩护士兵靠近城墙根部,挖掘墙基。”
“搭车,形如长臂,臂端有铁爪,可搭住城头垛口,利用叫什么杠杆原理,将垛口拉塌。”
“还有六牛神弩……”
陈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这是将作监最新研制之物。弩身长一丈,需六头牛方能拉动弩弦,故名六牛。弩箭如长枪,一箭可贯穿三人。最远可射八百步,保管城楼上的晋军,将无处躲藏。”
罗仲夏点了点头,其实陈定说的这些他都知道。
这时代没人比他更懂得科技的重要,他自自立初,便成立将作监,对于科技的研究一直没有断过。
这些攻城器械还是小众,真正大头的是纸张的制作,印刷术的改良,以及硝石、硫磺的提纯……
将作监的每次技术革新,罗仲夏都会亲自下诏嘉奖,并且赐予钱粮鼓励。
不过身为大王,很多时候需要装作不懂,这样才是让手下有成就感,才能让他们更有积极性。
陈定介绍完这些器械,抬起头,看着罗仲夏,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大王,这些器械,皆是将作监精心研制。末将这些时日研究过这些攻城器械,跟几位将军一并坐下来探讨研究,拟出了一套攻城方略。”
罗仲夏一脸期待,鼓励道:“说说看……”
陈定受到激励,精神振奋,手指着舆图上的木土墙和大土山道:“待器械齐备,土山堆成,先以霹雳车、抛石车轰击城楼,同时,弓弩手借助土木墙的掩护,对城楼兵士进行定点压制。”六牛神弩射程最远,也不会被敌所伤,可于开战之初,全程对彭城城头施行压制。在对方反击时,我方便以百尺楼车抵近城墙,弓弩手登顶居高临下向城内射击。
“届时我军远有六牛神弩,抛石车、霹雳车,近有弓弩手上下压制,可获得一定的突击空间。”
“便趁此机会,甲士做好登城准备;同时以云梯、尖头木驴多路并进,分散守军兵力;最后以搭车拆除垛口,打开突破口。如此,多路齐发,彭城再坚固,亦不可能面面俱到,终有一处防守不当,出现战机,可以搭车收尾。”
罗仲夏静静地听完,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木土城墙到三座土山,从百尺楼车到六牛神弩,一样一样看过去。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陈定,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陈将军,这方略,你准备了多久?”
陈定抱拳道:“回大王,自围城之日起,末将便与王参军日夜商议,反复推演。至今已一月有余。”他说了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末将没出多少主意,主要是刘、孙两位将军出力最多,尤其是刘将军。当然王参军也给了不少的建议……”
罗仲夏笑了,说道:“无需妄自菲薄,你的用处,无可替代。”
他可不是在安抚这位最早跟随自己共患难的元从大臣。或许他们因身份天赋所限,能力确实比不上刘轨、孙处这样身经百战的大将,更无法跟王镇恶、王仲德这类天赋异禀的人物相比。但他们也有自己的价值,其中资历老就是最大的价值……
作为最早跟随罗仲夏的人,就算能力略显不足,刘轨这样桀骜不驯的大将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刘轨、孙处彼此有一定的隔阂,不管他们谁来当主帅都免不了出现问题,但由陈定坐镇,便不存在这方面的顾虑,能够将刘轨、孙处还有胡藩、王元德、王仲德、王镇恶这些人串联起来。
这就是陈定不可取代的价值。
罗仲夏并没有过于干涉,肯定道:“你们推演的攻城方略,在节奏配合上无可挑剔,就这么办……”
他给予了最大的肯定,然后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着远处彭城的轮廓。
夕阳西下,将那座千年古城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城楼上,“晋”字大旗在风中飘扬,隐约可见旗下来回走动的守军。
“磨刀不误砍柴工。”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陈定和王镇恶耳中。
“准备充分,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这一仗,我不催你们。你们准备好了,就打。没准备好,就继续准备。彭城跑不了,郗恢也跑不了。孤既然来了,你们放手去干便可。其余事情,自有孤兜着。”
陈定和王镇恶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遵命!”
与此同时,彭城城楼。
夕阳同样洒在郗恢身上,将他那一身青衫染成暖色。
他已经在这城楼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每一处垛口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每一队守军都要问上几句话。
守城的将士们看见他,心中便安定了几分。
府君在,城就在。
此刻,他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三座正在堆筑的土山。
土山已经堆了过半,远远看去,像是三头匍匐在地的巨兽,正一点点抬起头来。土山左右的木城墙后面,密密麻麻的民夫像蚂蚁一样忙碌着,扛木头的扛木头,挖土的挖土,夯土的夯土。
司马周林站在他身侧,脸上的忧色掩都掩不住。
“府君,您看那三座土山……”他指着远处,声音发紧,“末将估摸着,再有十天半月,就能堆成了。到时候他们在山上架起霹雳车,日夜轰击,咱们这城楼……”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郗恢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周司马,你担心什么?”
周林一怔。
郗恢指着那三座土山,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寻常小事。
“土山而已。让他们堆。”
周林急了:“府君!伪周将作监的霹雳车,威力奇大!当年北伐时,邺城那么坚固的城墙,硬是被他们用抛石车砸塌了!若是让他们把土山堆成,把霹雳车架起来,咱们这城楼……”
“我知道。”郗恢打断他,笑容不减,“我知道他们的霹雳车厉害,我知道邺城是怎么破的。可周司马,你想过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周林,目光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他们堆土山,需要时间。他们架霹雳车,需要时间。他们造那些乱七八糟的攻城器械,也需要时间。这些时间,是留给谁的?”
周林愣住了。
郗恢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道:“是留给咱们的。是留给朝廷的。”
他走到垛口前,手扶着冰冷的墙砖,望着远处那三座土山,目光悠远。
“孙恩之乱已经平定了。刘牢之的北府军,已经腾出手来。要不了多久,北府军就会赶来支援……”
他回过头,看着周林,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
“周司马,你信不信?最多一两个月,朝廷的援军就会到。刘牢之亲自领军,数万北府精锐,直扑彭城。到那时候……”
他伸手指向远处的大周军营,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届时他们将如昔年苻坚一般,抱头鼠窜,不堪一击。”
周林听得眼睛都亮了。
“府君,您是说……”
郗恢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周司马,你这几日把城防盯紧些,让将士们打起精神,别让伪周钻了空子。等援军一到,内外夹击,咱们就把这帮伪周贼子,一网打尽。”
周林精神大振,抱拳道:“末将明白!”
郗恢笑了笑,转身继续巡城。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名声已经臭,那又如何?
只要守住彭城,只要打退伪周,自己就是英雄。
现在等援军一到,里应外合,击退伪周。
到那时候,谁还会记得那些骂名?史书上只会写:郗恢守彭城,力拒伪周,忠义可嘉。
只要取得胜利笑到最后,天下人都会理解他的一切所作所为。
郗恢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勾起。
快了。
快了。
他又望了一眼高耸的土山,露出轻蔑的笑容。
当夜,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