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周军大营。

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案几上落下一道金黄色的光斑。

罗仲夏刚刚洗漱完毕，正坐在案前喝着热粥，便听见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王！大王！”

王镇恶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罗仲夏放下粥碗，嘴角微微勾起。这小子，平日里沉稳得很，能让他这么失态的，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帐帘掀开，王镇恶大步跨进来，脸上挂着笑，眼睛里亮得像是点了灯。

他一进门，也顾不上行礼，便嚷嚷道：“大王，昨夜成了！”

罗仲夏看着他，笑道：“什么成了？慢慢说。”

王镇恶深吸一口气，却还是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他走到案前，也不等罗仲夏让座，便自顾自地开口：

“郗恢那老狐狸，想从地下动手脚！”

他伸手比划着，语速飞快：“他派人在城里挖地道，想通到咱们堆土山的地方，从地底下把土山的根基掏空！昨夜他们挖通了，地道里集结了兵士，正要动手……被咱们先下手为强，一把烟灌进去，全给熏死在里头了！”

罗仲夏挑了挑眉：“哦？你怎么能够精确寻得他们的方位？”

王镇恶得意地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炫耀。

“大王忘了？咱们军中的地突队！”

罗仲夏一怔，随即恍然。

地突队，也就是当年梁文在洛阳收编了的盗墓贼。那些人别的本事没有，钻地打洞却是行家里手。哪里的土松，哪里的土紧，哪里能挖，哪里不能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他们专司穴攻战术。这些年打下来，他们立了不少功劳。

王镇恶继续道：“陈将军一开始也想用穴攻。彭城这么坚固的城，若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地下杀进去，岂不是省事？可程源、程金父子勘探之后说，不成。”

他学着那对父子的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大王，彭城紧挨着汴水、泗水，周边田渠也多，土地太湿。挖浅了，瞒不过城里的地瓮；挖深了，地下水就涌出来了。穴攻不成。”

罗仲夏点了点头。

“后来咱们推演攻城方略，陈将军最担心的就是那三座土山。土山若是被破坏了，霹雳车就架不起来。他说，巴不得郗恢出城来战，好趁机消灭他的战兵。”

王镇恶说到这里，脸上的得意更浓了。

“可我想，郗恢那人多稳啊？他不敢出城来战的。可他既然知道咱们在堆土山，会就这么干看着？地上不敢来，那地下呢？”

他挺了挺胸膛，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公鸡。

“我就去找程源、程金父子，让他们盯着地下的动静。果然！没几天就探到了，城里在挖地道！”

罗仲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让他们一直盯着？”

“盯着的。”王镇恶点头，“他们那帮人，耳朵比狗还灵。都不用地瓮，用耳朵贴在土里都能听出一个东西南北。尤其是晋军并非内行，程家父子通过传过来的声音分辨出方位、深度、进度，一听就知道往哪个方向挖，具体进度如何。再配上瓮听辅助，地洞里有多少人他们都能听出一个大概，他们的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下。”

他比了个手势，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

“咱们就一直听着，一直等。昨夜听见他们已经挖掘到了近处，地道里也有兵士集结的声音，知道他们要动手了，立刻下令灌烟……”

他说着，忽然皱起眉头，一脸懊恼。

“可惜了！那帮贼军反应太快，我们刚把烟灌进去，还没来得及派人顺着地道杀进去，他们就把出口封死了！还往地道里灌水！程源说，那地道现在彻底废了，进不去人了。”

他叹了口气，像是错失了什么了不得的机会。

罗仲夏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镇恶。”

王镇恶抬头看他。

罗仲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做得好。”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王镇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大王……”

“这次的事，你想得很周全。”罗仲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欣慰，“陈定想着正面打，你想到了地下的威胁。程源、程金是你去安排的，盯着地道也是你吩咐的。郗恢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你有先见之明，能防住这一手，不容易。”

王镇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笑道：“大王教得好。”

罗仲夏摇了摇头，笑道：“别拍马屁。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

他走回案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地道里的尸体，能挖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