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厦倾颓,骄女末路(2 / 2)是渔卟渔呀
宜修看着她,缓缓点头:“是。”
“那你报复对人了。”年世兰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柔则那个贱人,她该死!她害了我的孩子,又来害你的孩子……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呵,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宜修心中一震。
年世兰的孩子……果然。
“姐姐的孩子……”她试探着问。
“没了。”年世兰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入府第二年有的,三个月的时候没了。太医说是意外,可我后来查了……是柔则送来的安胎药里,掺了红花。”
她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你知道红花是什么吗?那是活血化瘀的毒药!孕妇碰都不能碰!她竟然……竟然敢下在我的药里!”
宜修沉默。
原来如此。原来年世兰和柔则之间,还有这样一段血仇。
难怪年世兰对柔则恨之入骨,难怪她一有机会就要和柔则别苗头。
“所以姐姐领红花,是为了……”
“是为了提醒自己。”年世兰打断她,眼中闪过狠厉,“我留着那包红花,就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仇还没报!可我没想到……她居然还敢用同样的法子,去害弘晖!”
她说着,忽然抓住宜修的手,力道大得吓人:“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因为我知道,柔则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你有儿子,有王爷的看重,你碍着她的路了!所以她必须除掉你,就像当年除掉我一样!”
宜修任由她抓着,没有挣脱。
“姐姐既然知道,为何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年世兰松开手,笑得凄凉,“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时那么懦弱,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说,告诉你,你能做什么?还不是任人宰割?”
她顿了顿,看着宜修:“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敢反抗了,敢算计了,甚至敢……借我的手,去对付柔则。”
宜修心头一凛。
年世兰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封‘偶然’被我捡到的信,是你安排的吧?王嬷嬷弟弟的供词,也是你伪造的吧?你早就知道柔则是凶手,但你不动手,你要借我的刀,去杀她。”
话说到这份上,再掩饰也无益。
宜修坦然承认:“是。”
年世兰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直流。
“好!好!我年世兰这辈子,居然被人当枪使了!而且使我的,还是我最瞧不起的人!”
她笑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宜修静静看着她,等她咳完了,才缓缓道:“姐姐错了。我不是把你当枪使,我是……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
年世兰止住咳嗽,抬眼看她。
“红花的事,你没有证据,动不了柔则。”宜修平静道,“但弘晖的事,你有证据——那些掺了零陵香的衣料,是你赏的。只要你把事情闹大,王爷就不得不查。而一旦查起来,柔则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自然会一件件浮出水面。”
年世兰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哑声道:“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不。”宜修摇头,“我是在帮你。帮你报杀子之仇,帮你把柔则拉下马。”
“可你也利用了我!”年世兰厉声道,“你让我和柔则斗得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利!”
“是。”宜修坦然道,“我利用了你,你也利用了我。我们互相利用,各取所需。这很公平。”
年世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是啊,公平。
这深宅里,哪有什么真心?不过是利益交换,互相利用罢了。
她颓然靠回榻上,手中的酒壶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输了。”她喃喃道,“输得彻彻底底。”
宜修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
烛火摇曳,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厮杀。
“姐姐没输。”宜修轻声道,“你报了仇。柔则完了,这辈子都翻不了身。至于年家……”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年世兰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年家完了,我知道。”她声音哽咽,“大哥被参,父亲急病……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都是报应,报应……”
宜修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恨吗?恨的。年世兰前世没少给她使绊子,骄纵跋扈,目中无人。
可此刻看着她这样,又觉得……可怜。
这深宅里的女人,哪个不可怜?不过是可怜人互相倾轧,你死我活罢了。
“姐姐保重。”宜修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年世兰忽然叫住她。
宜修回头。
年世兰睁开眼,眼中是最后的清明:“宜修,我送你一句话——这府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今日是我,明日……就轮到你了。”
宜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她走出屋子,轻轻带上门。
门外,周公公还守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跪下:“侧福晋……求您……求您救救我们主子……”
宜修看着他,这个曾经在年世兰身边风光无限的大太监,如今像条丧家之犬。
“好生照顾她。”她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时,天已经全黑了。
又开始下雪了。
—————
回到自己院里,弘晖已经睡了。乳母说小阿哥今日很乖,喝了药,玩了会儿,睡前还问额娘什么时候回来。
宜修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心中那片空,似乎被填满了一些。
剪秋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主子,王爷那边……派人来了。”
宜修起身:“什么事?”
“说是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宜修心中一紧。这个时辰,胤禛找她,会是什么事?
她整理了一下衣裳,跟着来人去了胤禛的书房。
书房里烛火通明,胤禛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紧锁。见宜修进来,他放下奏折,示意她坐下。
“王爷。”宜修行礼。
“坐吧。”胤禛揉了揉眉心,神色疲惫,“年家的事,你听说了?”
宜修谨慎道:“略有耳闻。”
“年羹尧被参了七条罪状,条条都是死罪。”胤禛声音低沉,“圣上震怒,已下旨查抄年府。年家……完了。”
他说着,看向宜修:“年氏那边,你知道了吧?”
宜修点头:“午后听说了一些。”
“她……”胤禛顿了顿,“可还好?”
这话问得迟疑,显然他自己也不确定答案。
宜修斟酌着措辞:“年姐姐情绪不稳,但……还算平静。”
胤禛沉默良久,才道:“她性子烈,受不得这样的打击。你……多留心些。”
“妾身明白。”
又是一阵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映在胤禛脸上,明暗不定。
“宜修,”他忽然开口,“你觉得,本王……是不是太狠心了?”
宜修心中一凛,抬眼看他。
胤禛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的雪,眼神复杂。
“年氏跟了本王六年,虽然骄纵,但……从未有过大错。如今她娘家倒了,本王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甚至……还要防着她,怕她惹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王府,是不是太冷了?”
宜修垂下眼,心中百转千回。
冷吗?
当然冷。
这深宅高墙,哪一处不冷?哪一个人不冷?
可这话,她不能说。
“王爷,”她轻声道,“世事无常,福祸难料。年姐姐今日之苦,或许是他日之福。至少……她还活着。”
胤禛猛地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活着。
是啊,至少还活着。
比起那些在权力倾轧中尸骨无存的人,活着,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你说得对。”胤禛缓缓点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重新拿起奏折,挥了挥手:“你回去吧。好好照顾弘晖。”
“是。”
宜修行礼退出。
走出书房时,雪下得更大了。
她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年世兰最后那句话——
“这府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今日是我,明日……就轮到你了。”
是啊,明日就轮到她了。
可那又如何?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宜修了。
她有弘晖,有算计,有狠心。
足够了。
宜修拢了拢斗篷,走进风雪里。
身后,书房的门缓缓关上,将那一室烛火,关在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