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厦倾颓,骄女末路(1 / 2)是渔卟渔呀
正月二十六,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王府里异常安静,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声压得极低,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学会了噤声。
正院被封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进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柔则被禁足,中馈暂由宜修打理——这变动来得太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一个谋害庶子的嫡福晋,还有什么资格执掌王府?
宜修一早便去了账房。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家常旗袍,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素银簪子,眉眼间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让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管事们不敢怠慢。
“侧福晋,这是上个月的账册。”账房先生恭敬地呈上一摞簿子,“各项开支都记清楚了,请您过目。”
宜修没有立刻接,而是扫了一眼账房里的其他人。几个管事嬷嬷垂手站着,眼神闪烁,显然对这位突如其来的“代管”心存疑虑。
“账册我晚些再看。”她淡淡道,“今日先办两件事。第一,弘晖阿哥的补身药材,从今日起单独列支,所需银两直接从我份例里扣,不必走公账。”
“这……”账房先生有些迟疑,“侧福晋,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宜修抬眼看他,目光平静,“王爷昨日亲口吩咐,弘晖所需药材补品,直接去库房取。我不过是将这话落到实处罢了。怎么,你有异议?”
账房先生额上冒汗:“奴才不敢,不敢。”
“第二,”宜修继续道,“正院那边的用度,一切照旧。只是所有进出物品,需经我院里人查验。吃穿用度不得短少,但若有人敢夹带私物……”
她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寒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
“奴才明白,明白。”账房先生连连点头。
从账房出来,宜修没有直接回院,而是绕道去了库房。
库房在后园西侧,三间大屋,里面分门别类放着王府的贵重物品。管事嬷嬷见宜修来,连忙迎出来。
“侧福晋怎么亲自来了?需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是。”
“我来看看药材。”宜修走进库房,药香扑面而来。靠墙一排樟木药柜,抽屉上贴着红纸标签,字迹工整。
她走到标着“参茸”的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是上好的山参,根须完整,年份足。
“这些参,是何时进的?”她问。
管事嬷嬷翻了翻账册:“回侧福晋,是去年秋天,年侧福晋的兄长年大人送的,说是给年侧福晋补身子用。”
宜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年侧福晋那边可领用了?”
“领过几次,但不多。”管事嬷嬷道,“年侧福晋嫌山参药性太猛,更喜欢用燕窝、雪蛤这些温补的。”
宜修点点头,合上抽屉,又走到另一排药柜前。
这一排多是常用药材,当归、黄芪、川芎……她一个个抽屉拉开看,动作不疾不徐。
当拉开标着“红花”的抽屉时,她停住了。
抽屉里空了大半,只剩薄薄一层暗红色的花瓣。贴着的标签上,有一行小字备注:“腊月初五,正院赵嬷嬷领二两。”
宜修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腊月初五,正是弘晖发病前半个月。
“这红花,”她缓缓开口,“除了正院,还有谁领过?”
管事嬷嬷凑过来看了看账册:“回侧福晋,腊月里就正院领过。再往前……十月时,年侧福晋院里的周公公领过一两,说是要泡脚活血。”
年世兰也领过红花。
宜修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看来,这府里用红花的人,不止一个。
“把账册给我看看。”她伸手。
管事嬷嬷连忙递上。宜修快速翻到十月那页,果然看到一行记录:“十月初九,年侧福晋院周公公领红花一两,理由:泡脚。”
字迹工整,印章清晰。
宜修合上账册,递给管事嬷嬷:“收好。”
走出库房时,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红花的事,柔则固然是主谋,但年世兰也未必干净。她领红花做什么?真是泡脚?还是……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前世她隐约听说,年世兰在入府初期曾有过身孕,但没保住。会不会是那时用了红花,导致小产,之后便再难有孕?
若真是这样,那年世兰对柔则的恨,就不只是利益冲突,更有深层的、属于女人的切肤之痛。
宜修抬头望天。
阴云低垂,又要下雪了。
午膳时分,宜修刚回到院子,剪秋就急匆匆迎上来。
“主子,八福晋府上派人送东西来了。”
宜修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您去账房那会儿。”剪秋压低声音,“来的是八福晋身边的刘嬷嬷,送了一盒江南新到的胭脂,还有……一封信。”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信封。
宜修接过,入手很轻。她走到书房,关上门,才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素笺,上面寥寥几行字:
“年羹尧昨日早朝被御史联名参奏,罪状七条。圣上震怒,已下旨查办。年家,完了。”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朱红的梅花印——是八福晋明慧的私印。
宜修握着信纸,指尖微微发凉。
她知道八福晋会动手,却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狠。
年羹尧是年世兰的兄长,也是年家在朝中的支柱。他若倒了,年家便如大厦倾颓,再无依仗。
而年世兰在王府的地位,全靠娘家撑腰。一旦年家失势,她这个骄纵的侧福晋,便成了无根浮萍。
宜修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吞噬字迹,化为灰烬。
“剪秋,”她开口,声音平静,“去打听打听,年侧福晋院里,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剪秋应声去了。
宜修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年家倒台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到王府。年世兰会是什么反应?崩溃?疯狂?还是……
她想起前世年世兰最后的结局——一头撞死在冷宫墙上,血溅三尺,至死不肯低头。
那样的刚烈,那样的决绝。
这一世,结局会不同吗?
傍晚时分,剪秋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
“主子,年侧福晋院里……出事了。”
“说。”
“午后,年侧福晋的兄长派人送信来,说是家里有急事,让她赶紧回去一趟。”剪秋声音发紧,“年侧福晋当时还在为针线房的事生气,见信就慌了,连衣裳都没换就要出府。可到了门口,被侍卫拦下了。”
宜修皱眉:“为何拦她?”
“说是……王爷有令,今日起,府中女眷无特殊缘由,不得随意出府。”
剪秋顿了顿,“年侧福晋不信,硬要闯,侍卫不敢拦她,只好去禀报王爷。王爷亲自来了……”
“然后呢?”
“王爷看了年侧福晋手里的信,脸色很难看。”剪秋声音更低,“说年家如今正被查办,她这时候回去,不是添乱吗?让她安分待在院里,没事别出来。”
宜修心中一沉。
胤禛这话,等于直接判了年家死刑。
年世兰那么骄傲的人,如何受得了?
“她……什么反应?”
“年侧福晋当时就愣了,然后……然后就笑了。”
剪秋的声音有些颤抖,“笑得很怪,一边笑一边说‘好,好,你们都瞒着我,都骗我’……然后就回院了,把门关得死死的,谁叫也不开。”
宜修沉默良久,缓缓起身。
“走,去她院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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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世兰的院子外,已经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丫鬟婆子。
见宜修来,连忙散开,但眼神里的好奇和幸灾乐祸,却掩饰不住。
院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宜修上前叩门。
叩了三声,里面才传来周公公沙哑的声音:“谁?”
“是我,宜修。”
里面沉默片刻,门开了条缝。周公公探出头,脸色灰败,眼睛红肿:“侧福晋……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年姐姐。”宜修平静道,“让我进去。”
周公公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打开了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花盆碎了一地,泥土和残花混在一起,被雪水泡得污浊不堪。廊下的鹦鹉笼子空了,只剩几根羽毛在风中飘荡。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没有点灯,昏暗一片。
宜修走进去,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年世兰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穿着一身大红的旗袍——那是她最爱的颜色,可此刻穿在身上,却显得格外刺眼,像凝固的血。
她手里握着一个酒壶,壶口倾斜,酒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烛火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濒死的野兽。
“你来干什么?”年世兰开口,声音嘶哑,“来看我的笑话?”
宜修在她对面坐下,平静地看着她:“姐姐觉得,我是来看笑话的?”
“不然呢?”年世兰冷笑,仰头灌了一口酒,“我现在还有什么?娘家倒了,王爷厌了,连下人都敢在我背后嚼舌根……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看着我从云端跌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宜修没有说话。
年世兰盯着她,忽然笑了:“其实我早就该想到的。从你那天在花厅敢顶撞嫡福晋开始,我就该想到……你不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宜修了。你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宜修轻声道,“姐姐不也变了吗?从前那个骄纵明艳的年侧福晋,如今坐在这里借酒消愁。”
“是啊,我变了。”年世兰又灌了一口酒,“可我变,是因为被人逼的。你呢?你为什么变?”
她倾身向前,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曾经明艳动人的脸,此刻却苍白憔悴,只有眼睛还燃着最后一点火。
“是因为弘晖?”她问,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因为有人害你的儿子,所以你要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