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朱由检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痛楚，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伸手虚扶起王承恩：“起来吧，朕知道。正因如此，朕才更要去看看。有些债，活着的人总得面对。”

他没有再多言，迈步转向坤宁宫的方向。王承恩不敢再劝，连忙示意侍卫掌灯在前引路，自己小声与小太监们交代两句后就小心地跟在后面。

相比于乾清宫和武英殿的损毁，跑的匆忙的闯贼显然是没来得及对这里造成什么破坏。

而李自成的妻子高桂英又由于在后方统筹后勤，并未随行，这坤宁宫倒成了这紫禁城中一处难得的清静之地，没有被闯贼糟蹋，最大程度的保持着它本来的模样。

坤宁宫在清冷的月光下静立着，朱红的宫门紧闭，这里没有经历大火，却比任何废墟都更显寂寥。王承恩示意侍卫留在院中，自己上前，颤抖着手推开了宫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刺耳。一股混合着陈旧檀香和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陈设依旧整齐，甚至妆台上的犀角梳还保持着某种等待的姿态，只是蒙了一层薄灰。这里即是大明皇后最后的归宿。

朱由检站在殿中，目光扫过每一件熟悉的器物。原主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那个雨夜，男人绝望的嘶吼，女人凄然的叩拜，长剑坠地的声音，以及最后那句萦绕不散的话语。

“妾事陛下十有八年，卒不听一语，今日同死社稷，亦复何恨！”

如潮水般，一股股难言情绪涌上心头，朱由检闭上眼睛，只觉得胸腔里满是本不属于自己却又真切无比的痛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这股情绪，小声说：

“抱歉皇后，朕失言了，没能陪你赴死。”

“不过作为赔罪，朕把李自成的头颅亲自带了回来。”

“凶手付出了代价，犯京的闯贼也都完蛋了，但是朕知道，这还不够。”

“只要天下一日不靖，朕就一日不歇。朕向你保证，这破碎的山河，朕会一寸一寸收拾起来。你牵挂的孩子，朕纵使翻遍九州，也定会寻回。这大明，绝不会亡！”

说罢，朱由检对着空无一人的凤榻，深深一揖。

王承恩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伏地不起。

直起身，朱由检最后环视了一眼这承载着太多悲欢离合的宫室，毅然转身。

“走吧，王伴伴。明日还有早朝，一堆烂摊子等着咱们。”

“是，皇爷。”王承恩连忙擦干眼泪，快步跟上。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

在皇帝休息后，属于王承恩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这位新官上任的大太监，很快就执行起了自己的职责。

“传令下去，一炷香之内，宫内二十四衙门所有掌印、佥书、掌司，凡七品以上职事太监，全部到司礼监衙门集合！迟到、不到者，以抗旨论！”

“是，老祖宗！”小太监领命，飞快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