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在简单的视察过后，朱由检在王承恩的陪同下摆驾回宫。

不过他没有直接去安排的寝宫休息，而是来到了乾清宫——这座他离开了仅仅一个多月，却仿佛隔了一世的宫殿。

乾清宫，乃是紫禁城内廷后三宫之一，为历代皇帝的卧室及其处理日常政务之所。也是渡过了无数个日夜地方。

在朱由检的记忆中，乾清宫应是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坐落在单层汉白玉石台基之上，殿前月台宽敞，陈设铜龟、铜鹤、日晷、嘉量，殿内金砖墁地，蟠龙藻井高悬，御座庄严，书香墨韵与龙涎香的淡雅气息交织...是他十七年来最熟悉也最压抑的场所。

然而此刻，在月光之下，乾清宫只剩一片断壁残垣。

昔日巍峨的殿宇已不复存在，只剩下焦黑的木梁、残破的墙体还有遍地的碎瓦。站在乾清宫的废墟前，朱由检甚至依然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淡淡的烟火焦糊气。

没错，这就是战火的影响。

牛金星在最后撤离前，依然不忘记在这里放上一把火，给这座宝贵的宫城留下一道惨烈的伤疤。

王承恩跟在他身后，声音带着哽咽：“皇爷……闯贼败退时丧心病狂，四处纵火……这乾清宫、还有武英殿那边，都……都烧得最狠。奴婢已让人粗略清理，但这……”

朱由检抬手，止住了王承恩的话。他静静地站在这片废墟前，月光洒在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烧了就烧了吧。”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旧的宫室，承载着旧日的积弊与颓唐。毁了，正好。”

他弯腰，从焦土中拾起半块烧变形的琉璃瓦，在手中掂了掂。

“王伴伴，你看。”他将那瓦片示于王承恩，“昔日光彩夺目，如今焦黑残破。但这依然是琉璃，本质未变。就如同这大明，历经劫火，看似满目疮痍，但只要根基尚存，人心未死，便能浴火重生。”

见皇上如此想得开，王承恩抹了把泪，说：“陛下圣明，老奴明日就与倪首辅商量，让他安排工部的人尽快着手重建事宜，让陛下早日住上新宫。”

“不急。”

朱由检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焦黑的梁柱，望向远处宫墙的轮廓：“重建宫室，劳民伤财，非当务之急。眼下国库空虚，百废待兴，每一分银子都要用在刀刃上。”

“办公的话，朕看文华殿损毁较轻，稍加整理便可使用。至于寝居……朕记得东暖阁尚且完好，暂且安置即可。传朕旨意，宫内修缮，一律从简，以能遮风避雨、处理政务为要，不可靡费。”

“皇爷……”王承恩心中酸楚，还想再劝。想当年万历、天启年间，宫中稍有损毁，便是大兴土木，何曾如此委屈过天子？而且......

“那东暖阁紧挨着坤宁宫，如今......”

王承恩没再继续说下去，但崇祯如何会听不懂他的意思？

坤宁宫乃是皇后寝宫，亦是周皇后自缢之地。

那个温婉懂事的皇后，在原主提前说了请她莫要失节的话后，就乖乖自己回坤宁宫自尽了。

如今自己没死，却还跑去那里住，怎么着都有点不太合适。

不说是坟头蹦迪那么严重吧，但......

“你说皇后会冤朕吗？”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几乎散在夜风里。王承恩却听得心头一颤，慌忙跪倒：“皇爷！娘娘贤德，深明大义，对皇爷更是……更是情深义重！她若在天有灵，见皇爷历尽艰险，重振江山，只会欣慰，怎会……怎会冤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