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5章 老师的为难(2 / 2)鹰览天下事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没有人能确定。但那种平静之下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却让每一个看到的人,心底都莫名地生出一股寒意。那是一种超越了愤怒、鄙夷、甚至暴力的,更加令人心悸的、源自绝对漠然和疏离的、无声的威慑。

叶挽秋依旧僵直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冰雕。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林见深从她身边走过、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却走向垃圾桶丢弃“东西”的整个过程中,她的心脏经历了怎样惊涛骇浪般的、几乎要跳出胸腔的狂跳,以及随后而来的、更加深沉的、冰冷的麻木。

他……是什么意思?

那个纸团……是他丢的吗?还是只是巧合?

他是在……帮她?用这种无声的、冰冷的方式?还是……仅仅只是他自己的一个无意识的、随意的动作?

她不知道。她混乱的、冰冷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这过于复杂、过于矛盾的信息。她只能感觉到,在那道沉静目光移开、那平稳脚步声远离后,周围那些原本聚焦在她身的、充满了各种复杂情绪的目光,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少了几分肆无忌惮的兴奋和恶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忌惮、困惑,以及一丝被无形力量所压制的、悻悻然的憋闷。之前那几个叫嚣得最厉害的人,此刻也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脸色有些难看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不再朝叶挽秋的方向看。

仿佛林见深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一个动作,就像一块投入滚油中的、巨大的寒冰,不仅瞬间降低了油锅沸腾的温度,更在表面凝结了一层坚硬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壳。

叶挽秋不知道这短暂的、虚假的“平静”能持续多久。但她知道,至少在这一刻,那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恶意,因为那个少年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充满力量暗示的动作,而暂时地、微妙地,退潮了。

就在这时

“吱呀”

教室的前门被推开了。

数学老师王老师,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总是板着一张严肃面孔的男老师,夹着教案和三角板,踩着课铃声的最后余韵,走了进来。

他显然没有察觉到教室里这诡异凝滞、暗流涌动的气氛,或者,他察觉到了,但选择了无视。像所有这个年纪、经验丰富、只关心教学进度和班级平均分的老教师一样,他对学生之间那些“小打小闹”的纷争,只要不闹到明面、不影响课堂纪律,通常都采取一种“眼不见为净”的、近乎漠然的态度。

“课。”王老师用他那特有的、带着浓重口音、略显沙哑的嗓音,平淡地宣布道,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扫视一圈教室,检查是否有学生缺席或开小差。

教室里响起一阵参差不齐的、有气无力的“老师好”,然后,是椅子拖动、书本翻动的窸窣声响。一堂看似平常的数学课,在一种比之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安的暗流涌动中,开始了。

王老师转身,开始在黑板写板书。粉笔摩擦黑板的吱呀声,单调而刺耳,混合着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成了这诡异课堂唯一的、背景式的噪音。

叶挽秋依旧低垂着头,目光空洞地落在摊开的数学课本。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在她眼前扭曲、晃动,如同天书。掌心的刺痛依旧清晰,口腔里的血腥味尚未散去,后背的冷汗被冰冷的空气一激,带来更深的寒意。

但她的心里,却因为刚才林见深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一个动作,而掀起了一阵难以平息的、冰冷的波澜。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如同魔咒,死死地缠绕着她的思绪,让她本就冰冷混乱的大脑,更加疼痛欲裂。

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后排那个沉默的身影。但她能感觉到,那道沉静的、冰冷的目光,似乎依旧若有若无地、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背。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却依旧如同附骨之疽,让她无法忽视,无法逃离。

就在这时,讲台正在讲解一道复杂几何题的王老师,似乎遇到了什么难点,或者仅仅是为了活跃一下死气沉沉的课堂气氛尽管这气氛因为某种无形的原因而更加死寂,他停下了板书,转过身,扶了扶鼻梁的老花镜,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

然后,他的目光,在扫过教室后排某个角落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是林见深的座位。

王老师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这个转校生,自从转学过来,就一直是各科老师口中的“问题学生”不是因为他成绩不好事实,他的入学测试成绩好得惊人,也不是因为他调皮捣蛋他安静得近乎隐形,而是因为他那种近乎彻底的、令人不安的沉默和疏离。他从不主动回答问题,从不参与课堂讨论,作业倒是按时交,但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答案简洁准确得如同标准答案,却没有任何个人思考和过程的痕迹。他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毫无感情的答题机器,与整个班级,甚至与整个学校,都格格不入。

而且,最近关于这个转校生的流言蜚语也不少,似乎还牵扯到了沈家那个刚刚宣布婚约的、麻烦的叶挽秋……王老师想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牵扯到豪门恩怨、影响班级风气和学习氛围的“麻烦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又扫向了叶挽秋的方向。

那个坐在教室中后排、低着头、几乎要将自己缩进桌子底下的、瘦弱苍白的女生。关于她的流言,更是早已甚嚣尘。破产,父亲失踪,攀附沈家,一夜之间从人人鄙夷的“破产户女儿”变成了需要小心对待的“沈太太”……麻烦,十足的麻烦。

王老师的目光,在叶挽秋身停留的时间,比在林见深身更长一些。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评估,以及一丝深深的、混杂着不耐和隐隐厌烦的为难。

是的,为难。

叶挽秋现在身份特殊。沈世昌亲自公布的“未婚妻”,哪怕这婚约背后有多少龌龊和不堪,至少在明面,她是被沈家“承认”的。这意味着,对她太过明显的忽视或刁难,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得罪沈家。但另一方面,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麻烦源。她的成绩一塌糊涂以前的记录显示如此,性格孤僻阴沉,现在更是成了全班、甚至全校的焦点和霸凌对象尽管王老师对课间那些“小动作”心知肚明却选择漠视。管,还是不管?怎么管?管到何种程度?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管得轻了,没效果,可能还会助长某些气焰管得重了,万一这“沈太太”去沈世昌那里告一状,或者她自己心理承受不住出点什么事……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更何况,刚才他进教室时,虽然没太在意,但也隐隐感觉教室里的气氛有些异样。那些学生看叶挽秋的眼神,以及看那个转校生林见深的眼神,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还有,他好像瞥见叶挽秋脚边……似乎有个纸团?

王老师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叶挽秋脚边那块光洁的地板。

那个皱巴巴的、沾着污渍的纸团,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刺眼的疮疤,昭示着刚刚发生过的、无声的欺凌,和更无声的、平静的反抗。

王老师的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又是什么情况?纸团扔到地了,这叶挽秋也没捡?是没看见,还是……故意不捡?那些学生,就这么看着?没人管?还有那个林见深,刚才好像也往垃圾桶那边去了?他们之间……

各种纷乱的信息和可能的麻烦,像一团乱麻,瞬间塞满了王老师本就不甚清闲的脑子。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头痛和烦躁。他只是个教数学的,只想安安静静完课,拿他该拿的工资和奖金,不想卷进这些豪门子弟、问题学生之间的破事里!

可是,这纸团就这么明晃晃地躺在地板,他作为老师,又是在自己的课堂,如果视而不见……似乎也说不过去。万一有校领导巡视,或者被哪个“有心”的学生拍下来传到网,又是个麻烦。

管,还是不管?

王老师心里那架名为“利弊权衡”的天平,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避免可能的后患”之间,反复摇摆,左右为难。

最终,在叶挽秋那苍白的、低垂的、几乎要埋进桌面的侧脸,和地那个刺眼的纸团之间,王老师的天平,几经摇摆,最终还是偏向了后者。

他不能明着管,但可以……暗示。用他作为老师的、惯常的、不痛不痒的方式。

“咳咳。”王老师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严厉的目光和加重的语气,来掩盖他心底的为难和那丝不易察觉的、对麻烦的厌烦,“有些同学,注意一下课堂纪律,也注意一下教室卫生!别把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带到课堂来,更别乱扔!”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教室里,却异常清晰。他没有点名,但目光却“状似无意”地,在叶挽秋的座位方向,和地那个纸团,多停留了那么一两秒。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特有的、看似公正、实则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式的“训斥”。

这训斥,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无奈的提醒,甚至……是某种隐晦的、对叶挽秋的“警告”看,都是你惹来的麻烦,注意点影响,别给老师、给班级添乱。

叶挽秋低垂的头,几不可查地,又往下埋了埋。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早已冰封的、更深的绝望和自嘲。

看,连老师,也“为难”了。也选择了最“省事”的方式不痛不痒的、和稀泥式的“各打五十大板”。将一场针对她的、公开的、恶意的欺凌,轻描淡写地定性为“不注意课堂纪律”和“乱扔东西”,将施害者和受害者,模糊地归为“有些同学”,然后,用一句不痛不痒的“训斥”,将所有的麻烦、所有的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也……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得到公正对待的期望,彻底掐灭。

她早该知道的。在这个世界,除了冰冷和恶意,她还能期待什么呢?连最后一点“师道尊严”的假面,也在这“为难”之下,被撕扯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那同样冰冷、同样现实、同样令人作呕的、和稀泥的、对麻烦避之唯恐不及的、真实的内核。

她缓缓地,闭了眼睛。浓密而卷翘的睫毛,如同两把被雨水打湿的、无力垂落的黑色小扇子,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眼睑,投下两小片脆弱的阴影。

掌心的伤口,因为更加用力的紧握,再次传来尖锐的刺痛。口腔里的血腥味,更加浓重了。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仿佛永无止境,也仿佛,在嘲笑着这教室里,这世界,所有徒劳的、可笑的、冰冷而脆弱的“平静”与“为难”。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