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老师的为难(1 / 2)鹰览天下事
那个肮脏的、皱巴巴的纸团,像一颗被遗弃的、无声的、却又无比刺眼的污点,静静地躺在叶挽秋脚边光洁的深色木地板。
它落地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轻得几乎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但在这死一般寂静的教室里,那一声轻响,却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耳膜,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回响。
叶挽秋就那样平静地坐着,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空白的笔记本,仿佛那个纸团,那场无声的、充满恶意的攻击,以及周遭那几乎要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都只是空气,都与她无关。她将自己彻底封闭在那层冰冷而麻木的外壳里,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落满灰尘的雕塑,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情绪。
但教室里的其他人,却无法像她那样“平静”。
那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几秒钟。随即,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表面平静的湖面,瞬间被打破,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混乱的涟漪。
“她……她什么意思?”一个带着明显错愕和不解的、压得极低的声音,从斜前方某个位置传来,打破了那令人心悸的沉默。
“没捡起来?就……就扔地了?”另一个声音接,带着难以置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震惊”的语气。显然,叶挽秋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让这些习惯了看她隐忍、看她沉默、看她像只被逼到绝境却只能颤抖的小兽般逆来顺受的欺凌者们,第一次感到了措手不及,甚至……一丝隐隐的、被冒犯的恼怒。
“装什么装!以为不捡起来就没事了?”一个更加尖利、带着明显恼羞成怒意味的女声响起,是之前扔纸团扔得最起劲的女生之一,“给脸不要脸!”
“就是!攀高枝了,连纸团都不屑捡了?”立刻有人附和,语气里充满了酸溜溜的恶意和挑衅。
“哈,你们看见没?她刚才那眼神,好像我们才是垃圾似的!”另一个声音夸张地叫道,试图用更大的音量掩盖自己心底那一闪而过的、被叶挽秋那平静到近乎诡异的眼神扫过时,所产生的、细微的不安。
议论声如同被搅动的蚊蚋,再次嗡嗡地响起,比之前更加嘈杂,更加混乱。但这一次,那些声音里,除了固有的恶意和嘲弄,还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困惑、不解,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某种无形力量所挫败的、恼羞成怒。
他们预想中的场景没有发生。没有崩溃,没有哭泣,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愤怒的反击。只有沉默。一种冰冷的、空洞的、仿佛将一切都隔绝在外的、令人心底发毛的沉默。以及,那个被平静地、如同丢弃真正垃圾般、任由其落在自己脚边的纸团。
这种沉默,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无从下手的憋闷和……不安。仿佛他们蓄力已久、狠狠挥出的一拳,打在了虚空里,不仅没能伤到对方分毫,反而让自己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踉跄。
叶挽秋对所有的议论充耳不闻。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层冰冷麻木的外壳之下,她的心脏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跳动着,撞击着她的胸腔,带来一阵阵沉闷的、缺氧般的钝痛。指尖因为用力攥着笔而深深陷入掌心早已破损的皮肉,那尖锐的疼痛,是她维持这最后一丝“平静”表象的唯一支点。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再次如同跗骨之蛆般黏在她的身,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恶意、不解、恼怒、隐隐的不安,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被那平静沉默所震慑的忌惮。
她也依旧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沉静的、冰冷的目光。那目光似乎在她弯腰、捡起纸团、又任由其滑落的整个过程中,都一直落在她的身。没有移开,也没有任何波动,只是那样平静地、冰冷地注视着。那目光的重量,仿佛比教室里所有其他目光加起来还要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却又奇异地,让她那因为过度紧绷而濒临崩溃的神经,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平衡。
就在这时
“嗒、嗒、嗒……”
一阵沉稳的、略带拖沓的脚步声,从教室后排,不紧不慢地响起,朝着教室前方,叶挽秋所在的方向走来。
那脚步声并不重,但在此刻这诡异寂静、只有压抑议论声的教室里,却显得异常清晰。每一步的间隔均匀而沉稳,落地很实,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滞涩的节奏,仿佛迈步之人,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在走自己该走的路。
叶挽秋的身体,在听到那脚步声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攥着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出更加明显的青白色。是他。林见深。
他要做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窜过她的脑海,带来一阵更加尖锐的颤栗。是嫌这场闹剧还不够精彩,要来亲自添一把火吗?还是像其他人一样,对她的“反常”举动感到不满,要来亲自“教训”她?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她能感觉到,那道沉静的、冰冷的目光,随着脚步声的靠近,似乎更加清晰地落在了她的背,带来一阵细微的、如同被冰冷刀刃缓缓刮过的麻痒和寒意。
教室里那些嘈杂的议论声,在那沉稳脚步声响起的瞬间,也诡异地降低了几分。不少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向那个从教室后排阴影里走出来的、穿着深灰色旧卫衣、帽子松松套在头、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下颌的少年。
林见深。
这个自从转学过来,就始终沉默得近乎隐形、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冰冷气息、却又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气质和昨夜宴会的短暂露面尽管大多数人并未亲眼所见,但流言早已传开而蒙一层神秘色彩的转校生,此刻,竟然主动离开了他的座位,朝着风暴的中心叶挽秋走来。
他要做什么?
几乎所有人的脑海里,都浮现出同样的疑问。好奇、探究、兴奋、隐隐的期待……各种复杂的情绪,在教室里无声地流淌、汇聚。
林见深似乎对周遭那些聚焦在他身的、各种各样的目光毫无所觉。他依旧微垂着眼帘,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抿成一条冷直线的薄唇,和线条清晰冷硬的下颌。他的步伐平稳,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了叶挽秋的座位旁边,然后
他没有看叶挽秋。一眼都没有。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地那个肮脏的、无比刺眼的纸团。
他只是平静地、近乎漠然地,从叶挽秋的座位旁边,走了过去。
仿佛叶挽秋,和地那个纸团,以及教室里所有的喧嚣和恶意,都只是空气,是不存在的背景板。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到了教室前方,靠近讲台旁边的那个深绿色的、半人高的金属垃圾桶旁边。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身,面对着垃圾桶。依旧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伸出那只骨节分明、肤色略显苍白的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
他用指尖,轻轻地、随意地,拂了一下卫衣口袋的边缘,仿佛那里沾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随即,一小团同样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废纸的东西,从他的指尖滑落,以一个极其随意、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的抛物线,落进了垃圾桶里。
“噗”的一声轻响,那团废纸落入了垃圾桶底部,混杂在其他垃圾中间,悄无声息。
做完这一切,林见深甚至没有再看垃圾桶一眼。他收回手,重新插回卫衣口袋里,然后,转过身,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朝着教室后排、他自己的座位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略显拖沓的节奏,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丢弃了一张用过的草稿纸,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从起身,走到垃圾桶边,丢弃纸团,再走回座位,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看任何人一眼,脸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仿佛刚才那引起所有人注意、让整个教室陷入诡异寂静的举动,对他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一样无关紧要。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重新坐了下去。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停顿。然后,他重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再次沉浸回了那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冰冷而遥远的世界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整个教室,再次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如果说,叶挽秋那个任由纸团落地的动作,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混乱的涟漪那么,林见深这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只是随手丢弃垃圾的举动,则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寒冰,瞬间将整片水面,连同底下所有暗流,都彻底冻结。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之前叫嚣得最厉害的人。他们张着嘴,脸还残留着错愕、不解、恼怒、以及隐隐的不安,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林见深那平静离去的背影,直到他重新坐回座位,重新变回那尊沉默的、冰冷的影子,才仿佛如梦初醒。
他丢的是什么?也是纸团吗?和刚才扔向叶挽秋的纸团一样吗?还是只是他随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的、无关紧要的废纸?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去问。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走向了垃圾桶,在叶挽秋刚刚“丢弃”了那个恶意纸团的地方附近,也丢下了一团东西。这个动作本身,就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而强大的暗示。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叶挽秋那“反常”举动的支持?还是仅仅只是巧合,他恰好有垃圾要丢?又或者,是在用这种平静到极致、也漠然到极致的方式,无声地嘲弄着这场幼稚而恶意的欺凌,将那些扔纸团的人,连同他们扔出的纸团,都视作……需要被丢弃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