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不事农桑,被怼了吧(1 / 1)青城山讲经小道士
孙员外郎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眼神闪烁的随从,闻言立刻像应声虫般纷纷附和,声音谄媚而刺耳。
“就是就是,孙大人高见!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用了多少年了,也没见饿死人!何必搞这些劳什子?”
“这些墨家的人,听说以前是搞什么机关城,打打杀杀的,尽是些凶器,现在跑来弄农具?别是别有用心吧?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机关?”
“我看啊,就是哗众取宠,想在新太子面前露脸!博个名声罢了!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
这些刻薄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了墨家众人耳中。
高渐离眉头微蹙,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寒意,握着工具的手指微微收紧;
雪女绝美的脸庞上覆盖了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刀;
盗跖更是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差点就要跳起来骂娘,却被班大师一个严厉如刀的眼神制止了。
班大师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和一丝被轻视的屈辱,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对着孙员外郎拱了拱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孙大人,此言差矣。此‘龙骨水车’并非奇技淫巧,乃是先贤观察自然、利用水力智慧的结晶,经我墨家数代改良,更贴合此地水土。省时省力,灌溉效率倍增,一牛之力可抵十人之功,乃是实实在在的‘兴天下之利’。至于损坏......”
他走到水车旁,用力拍了拍那坚固的、由硬木榫卯拼接而成的框架,发出沉闷厚实的响声,“墨家机关,最重坚固耐用,用料考究,工艺严谨,非百年老木不用,非精工巧匠不制,绝非粗制滥造之物。大人若有疑虑,待调试完毕,尽可亲自检验其效能与耐久。”
孙员外郎嗤笑一声,捋了捋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眼神轻佻。
“检验?本官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看你们摆弄这些木头疙瘩?我只管工料拨付是否合规,工期是否延误!
你们在这里鼓捣这些没用的东西,耽误了主殿的上梁吉时,太子殿下怪罪下来,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故意再次抬出李承乾和工期来压人,语气中带着威胁,显然是想给墨家一个下马威,看样子是想为自己即将克扣工料、中饱私囊的行为打掩护——
自己刚来,但已经听说墨家这群人太较真,图纸用料都要一一核对,碍了他的财路,让他如鲠在喉。
班大师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正要据理力争,一个清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插了进来,如同清泉流过燥热的沙地。
“孙大人此言,学生不敢苟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洗得发白、边缘已有些磨损的青色儒衫少年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约莫十来岁,面容清秀,肤色是久经阳光的健康小麦色,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气质温和沉静,眼神却清澈坚定,如同山涧溪流,正是易容改扮、化名“苏扶”的扶苏。
他对着面色不豫的孙员外郎和强压怒火的班大师分别行了一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学生苏扶,新入书院,蒙刘博士看重,负责协助整理启蒙级字典的农具、百工类配图文稿。方才听孙大人言,此‘龙骨水车’为‘无用之物’,学生以为不然。”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那架半成品的龙骨水车旁,伸手指着其精巧的齿轮传动结构和悬挂的提水斗板,声音清晰而平稳,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清:“《农政辑要》卷三·水利篇有载,‘关中之地,土厚水深,然十年九旱,尤以渭北为甚。
寻常农户,壮劳力一日肩挑手提,往复奔波,所浇灌之地不过半亩。若遇大旱,河渠干涸,井泉枯竭,杯水车薪,眼睁睁看着禾苗焦枯,颗粒无收者,比比皆是,惨状难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工匠和学子,看到他们脸上流露出的认同与沉重,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沉痛。
“学生不才,曾随家父经营,数年前路过河东道,恰逢百年不遇之大旱,赤地千里,草木尽枯。田野龟裂如蛛网,河道见底露白沙。
百姓面有菜色,衣不蔽体,易子而食……其状之惨,至今思之,犹觉心悸。非是他们懒惰,不思耕作,实乃人力有穷时!
天不降雨,地不生水,纵有千般力气,万般勤恳,亦难敌天威!若有此等器械,”他用力拍了拍水车的支架。
“引动河川活水,一牛之力可抵十人之功,一日灌溉十数亩乃至数十亩!省下的人力,可开垦荒地,可精耕细作,可多打粮食,多活人命!
此乃活命之器,兴农之本,强国之基,岂能谓之‘无用’?岂能因噎废食,惧其‘万一损坏’而弃之不用?”
他转而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孙员外郎,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千钧之力:“至于工期,学生观此水车,结构虽精妙繁复,然所用木料,皆为书院营造主殿、学舍所余之边角料、下脚料,物尽其用,并未额外耗费主料分毫。
墨家诸位大师与鲁师傅等书院工匠,皆是利用工歇之余,甚至不惜挑灯夜战,焚膏继晷进行调试组装,何曾耽误主殿工程分毫?
孙大人主管工料调度,当知‘开源节流’、‘物尽其用’乃治事理财之要义。将废弃边角化为活命利器,化腐朽为神奇,此乃大智慧,大功德,何来‘耽误工期’之说?
学生愚见,此等利国利民之举,非但不该斥责,更应大力提倡,褒奖有功之人!”
扶苏一番话,引经据典,结合亲眼所见的惨烈现实,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直指要害。
尤其是提到河东道旱灾惨状时,那沉重的语气和描述的画面,让周围不少出身农家的工匠和学子感同身受,眼眶发红,纷纷点头。
再看向孙员外郎的目光也由之前的敬畏变成了明显的不满和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