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老槐树下的冤魂复仇记(1 / 2)太阳下的老李
简介
我们村南头那株百年老槐树下的37号房,已经空了整整三十年。村里人宁可绕远路,也绝不从那屋前经过。听说每逢雨夜,那屋里就会传出“噔、噔、噔”的敲打声,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啜泣。有人说,那是鞋匠阿七的鬼魂还在做他的绣花鞋。
我叫林小山,是村里最后一个见过阿七活着模样的人。那年我七岁,跟着爷爷住在村西头。阿七的死,我一直觉得和我有关。三十年了,那晚他递给我的那双绣花鞋,鞋面上的金线牡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正文
雨敲打着窗棂,像无数细小的鬼魂在叩问往事。我点上第三支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扭曲成记忆的形状——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鞋匠阿七浑身湿透地敲开我家的门。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青布包裹,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滴在包裹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小山子,”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这个你收好。等我走了,交给……”
话没说完,一声惊雷炸响,他猛地回头看向门外浓稠的黑暗,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惧。他把包裹塞进我怀里,冰冷的手指触到我的手背,冻得我一哆嗦。
“记住,千万别打开看。”他盯着我的眼睛,瞳孔在闪电的白光中收缩成两个黑洞,“除非……除非你听到槐树哭。”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阿七。
第二天清晨,阿七吊死在37号房梁上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全村。
大人们压低声音议论,孩子们被严厉禁止靠近村南头。只有我,怀里揣着那个越来越重的包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爷爷发现了我的异常,我把阿七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爷爷脸色骤变,二话不说抢过包裹就要往灶膛里扔。
“爷爷!阿七叔说不能烧!”我扑上去抢。
爷爷的手僵在半空,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把包裹锁进了家里最旧的那个樟木箱子。“这东西邪性,”他摸着我的头,手在微微发抖,“小山,忘了吧,把那天晚上的事都忘掉。”
可我忘不掉。
阿七是我们村唯一的鞋匠,手艺好得远近闻名。特别是他做的绣花鞋,十里八乡的姑娘出嫁,都以能穿上阿七做的喜鞋为荣。他性格孤僻,常年独居在37号老屋,只有做鞋时才和人打交道。我因为常替爷爷给他送些自家种的蔬菜,成了少数能进他屋子的孩子。
他的屋子总是弥漫着皮革和浆糊的气味,墙上挂满了各式鞋楦,窗边的案台上,绣了一半的鞋面像蝴蝶标本般铺展着。阿七做鞋时极为专注,银针在绸缎间穿梭,绣出的牡丹能引来真蝴蝶。
“小山子,你看这金线,”有一次他指着鞋面上渐变的金色花瓣,“要顺着光的方向绣,鞋子才有魂。”
“鞋子也有魂?”我好奇地问。
阿七的手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那株老槐树:“万物都有魂。鞋子穿在人脚上,走遍千山万水,承载的悲欢离合多了,自然就有了魂。”
那时的我,听不懂他话里的苍凉。
阿七死后第三年,村里开始怪事连连。
先是王寡妇家的闺女小翠,半夜说看见窗外站着个穿红绣鞋的女人。接着是村东头李铁匠,喝醉后非说听到老槐树下有女人哭。最诡异的是赵地主家,一夜之间,所有女眷的绣花鞋全都消失了,却在37号房门口整整齐齐摆了一排。
爷爷那晚抽了一整宿旱烟,天蒙蒙亮时,他打开樟木箱子,取出那个青布包裹。
“该来的躲不掉。”他喃喃自语,把包裹递给我,“小山,你现在十岁了,有些事该知道了。”
包裹在箱底压了三年,青布已经泛黄褪色。我颤抖着解开系扣,里面是一双精致的绣花鞋——红缎鞋面,金线绣着盛放的牡丹,鞋头缀着细小的珍珠。在左鞋的内侧,用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绣着一行小字:“七月半,槐花开,冤魂待。”
鞋底夹层里还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阿七歪歪扭扭的字迹:
“若见此信,吾命已休。三十七号非凶宅,乃见证也。民国二十七年,槐花开时,赵家小姐婉容于此屋失踪,仅留此鞋一只。赵家讳莫如深,以私奔掩之。吾妻素云,赵家婢女,知婉容实为老爷所害,欲告官,亦失踪于槐树下。吾寻妻三年,得此右鞋于槐树根隙。鞋成双,冤方雪。然赵家势大,吾孤力难支,故制此鞋藏证,待有缘人。”
我捧着信纸,手指冰凉。民国二十七年,那不就是五十年前?赵家老爷,不就是现在赵地主的父亲?村里人都知道,赵家祖上显赫,虽然后来落魄,但在这一带仍有势力。
“阿七等了五十年,”爷爷的声音沙哑,“他本可以一走了之,却非要留在37号,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可为什么是我?”我不解。
爷爷深深看了我一眼:“因为你是林家的孩子。你太奶奶,就是当年赵家的奶娘。”
那年七月半,老槐树真的开花了。
这本该是深秋,槐树却开满一簇簇惨白的小花,在月光下像挂满了纸钱。更奇的是,村里所有狗都在同一时间噤声,蜷缩在窝里瑟瑟发抖。
我按阿七信中的指示,在子时捧着那双绣花鞋,来到了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枝丫,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斑。37号的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
“噔、噔、噔。”
清晰的敲击声从屋里传来,不急不缓,像是在敲打鞋楦。我的腿像灌了铅,却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破窗照进来,正好落在阿七常坐的那把竹椅上。椅子上没有人,但敲击声仍在继续——从地下室传来。
我们村的老屋大多有地窖,但37号的地窖入口极为隐蔽,在灶台下面。我费力挪开沉重的铁锅,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敲击声更清晰了,带着回音。
顺着木梯往下,腐土和霉味扑面而来。地窖比想象中深得多,我下了整整二十四级台阶才触到地面。然后,我看见了——
两具相拥的白骨。
从服饰依稀可辨,是一男一女。女骷髅脚上穿着一只褪色的绣花鞋,样式和阿七留下的那只一模一样。男骷髅的手紧紧握着女骷髅的手,指骨间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
我凑近细看,那是一枚银戒指,内侧刻着“七与云”。阿七和素云。
敲击声不知何时停止了。地窖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转身要离开时,我的脚踢到了什么硬物——一个生锈的铁盒。
盒子里是一本泛黄的日记,和一堆绣花鞋的设计图。日记的主人是赵婉容,赵家大小姐。
“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初八,槐花初绽。父亲今日又发怒,摔碎了母亲最爱的青瓷花瓶。他说要把我嫁给城里的刘老爷做填房,那人都六十岁了!我绝不同意...”
“四月十五,我发现了父亲的秘密。他在后院那口枯井旁埋了什么,夜里偷偷去的。我跟去看,是女人的衣物,还有...一只绣花鞋。那鞋我认得,是素云的,她说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五月初三,素云失踪了。父亲说她偷了东西逃走了,我不信。阿七来找过三次,都被家丁打出去了。我在槐树下发现了这个铁盒,素云说过,如果有朝一日她遭遇不测,证据就在这里...”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后面是素云补记的:
“婉容小姐把盒子交给我,嘱咐我若她出事,一定要告官。昨夜老爷醉酒,说漏了嘴,原来他害死了发妻,就为娶城里绸缎庄的千金。小姐生母并非病故,而是发现了他在外养戏子...”
“他们来了。我听到脚步声。盒子里有小姐搜集的所有证据,还有老爷和土匪往来的信件。若有人见到这些字,请为我们申冤。鞋底夹层有——”
字迹到这里潦草难辨,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
我颤抖着拿起那些设计图,突然发现其中一张的背面有字。对着月光仔细辨认,是一串名单和日期,记录着赵老爷这些年来害过的人:长工徐大山、佃户孙寡妇、甚至还有过路的货郎...
最后一行墨迹尤新,显然是阿七后来加上的:“赵家罪证,俱藏于槐树空心。三十七年等待,终得此图。然赵家耳目众多,吾若直取,必遭灭口。故制此局,待有心人。”
原来阿七早就知道一切!他留在37号,表面上是个孤僻鞋匠,暗地里一直在搜集证据。那双绣花鞋不只是念想,更是地图——鞋垫上的绣花纹路,拼起来正是槐树内部结构的示意图。
我连夜爬上老槐树。在离地三丈的树杈处,果然有一个隐蔽的树洞。里面用油布包裹着一沓发脆的纸:地契、借据、往来书信,清清楚楚记录着赵家半个世纪来的罪行。
最上面是一封血书,是阿七的笔迹:
“见信者,吾事已成。赵家势力盘根错节,非一人可撼。今留此证,待天理昭昭之日。素云,婉容小姐,还有所有冤魂,皆在此槐树下长眠。吾今往矣,与妻同穴,幸甚至哉。唯有一憾:未能亲眼见恶人伏法。然吾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持此证者,可往县城寻报社李记者,其人正直,曾助吾良多。切记,小心赵家...”
署名日期,正是他来找我的那个雨夜。
一个月后,省城来的调查组开进了我们村。赵地主和他两个儿子被当场带走,从那棵老槐树下,先后挖出七具遗骸。震动全县的赵家案持续审理了半年,最终赵地主被判死刑,赵家势力土崩瓦解。
行刑那天,我去给阿七和素云上坟。两座新坟并立在村外山坡上,正对着37号房的方向。我烧了纸钱,摆上一双新绣的鞋——我跟着阿七学了三年,这是他生前最后教我的花样。
“阿七叔,素云婶,婉容小姐,安息吧。”我轻声说。
风穿过槐树枝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如今三十年过去,我成了村里最老的鞋匠。37号房一直空着,村政府几次想拆,都被老人们拦下了。他们说,那里留着一段历史,一段不该被遗忘的记忆。
只有我知道,每逢雨夜,那屋里其实很安静。所谓的敲击声,只是老屋梁木热胀冷缩的声响。所谓的哭声,是风穿过槐树空洞的呜咽。
但我不说破。
有些故事需要鬼魂,就像有些真相需要时间。阿七用一辈子等一个公道,我5用三十年明白一个道理:最曲折离奇的不是鬼故事,而是人心;最长久的不是仇恨,而是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坚持发光的人性。
雨停了,月光照进工坊,洒在未完成的绣花鞋上。我拿起针,顺着金线的光泽,绣下又一瓣牡丹。
就像阿七说的:要顺着光的方向绣,鞋子才有魂。
人,也一样。
那双绣花鞋在博物馆玻璃展柜里泛着幽光,像两朵被封存的火焰。我隔着玻璃凝视它们,金线牡丹在射灯下流淌着百年未褪的色泽,左鞋内侧那行小字“七月半,槐花开,冤魂待”已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解说员的声音从展厅另一端飘来:“这双民国时期的绣花鞋,出自一位不知名工匠之手,据说是从某个山村老宅发现...”
我悄悄转身离开,棉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无声无息。三十年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它们——在省城最大的民俗博物馆,作为“无名工匠的杰作”被展示,旁边的标签上连阿七的名字都没有。
走出博物馆时,黄昏正浓,城市天际线浸在橘红色的余晖中。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村长从老家打来的。
“小山,槐树...槐树昨晚被雷劈了。”
续写
我连夜赶回村子。
老槐树真的倒了——从树干正中裂开,焦黑的裂口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巨大的树冠横跨整条土路,枝叶散落一地。村民们围在周围,低声议论着。几个年轻人试图用锯子处理枝干,但被老人们制止了。
“不能动,”八十岁的陈奶奶拄着拐杖,声音颤抖,“这树有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