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3章 老槐树下的冤魂复仇记(2 / 2)太阳下的老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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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灵?”一个城里来的年轻人——大概是回乡的赵家曾孙辈——不屑地撇嘴,“不就是棵老树嘛。”

没人接他的话。空气中有种微妙的沉默,像一层薄冰覆盖在记忆的河面上。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37号房上。那栋老屋在槐树倒塌后完全暴露出来,在晨曦中像一座突然出土的遗迹。更奇怪的是,屋门虚掩着——自从三十年前那件事后,那扇门再没人打开过。

“门怎么开了?”我问。

众人面面相觑。村长挠挠头:“昨晚风大,可能是风吹开的吧。”

但我看见了门缝里的东西:一双布鞋的后跟,沾着新鲜的泥土。

我挤过人群,推开37号的门。屋里空无一人,只有尘土在从破窗照进的阳光中飞舞。地上确实有一串脚印,从门口延伸到里屋,然后又返回。在阿七当年工作的案台前,脚印尤其密集,似乎在寻找什么。

案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有一块区域被明显擦过——正是当年阿七常放绣花鞋楦的地方。我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射地面,在墙角发现了一样东西:半截埋在土里的铜钥匙,上面系着褪色的红绳。

这钥匙不是37号的——我们村的老屋都用木栓,没人用这种精致的铜锁钥匙。

“找到了吗?”村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迅速将钥匙揣进口袋:“没有,可能是野猫。”

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拿着钥匙在灯下端详。钥匙长约两寸,柄部刻着细微的花纹,像是缠枝莲,又像是某种文字。在手电筒的侧光下,我发现花纹中藏着更小的刻痕:一个数字“24”。

24号?我们村从没有24号房。老一辈说,因为“24”谐音“饿死”,不吉利,建房时都跳过这个数字。从23号直接到25号。

除非...

我想起了阿七日记中的一句话:“赵家老宅有暗室,素云曾窥见,言其如迷宫。”赵家老宅在村北,土改后分给了七八户人家,早就改建得面目全非。但如果有暗室,如果有24号房...

午夜时分,我悄悄来到赵家老宅旧址。现在这里是一片混杂的院落,张家加盖了二层小楼,李家修了车库,早看不出当年的格局。我在月光下转了两圈,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房屋都避开了东南角的一片空地,那里长满杂草,堆着些废旧砖瓦。

空地中央,有一口被封死的老井。

井口用厚重的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模糊的纹路——正是缠枝莲图案。我的心跳加快了。费力推开石板(它比想象中轻,下面有滑轮装置),露出的不是井,而是一段向下的石阶。

钥匙完美地插入石阶旁铁门上的锁孔。转动时,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是沉睡了半个世纪的叹息。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是整齐的青砖,空气中有霉味和陈年纸张的气息。我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通道尽头——一扇木门,门牌上赫然刻着“24”。

推开门,我愣住了。

这是一个约二十平米的空间,四壁都是书架,摆满了线装书、账本和卷轴。中央有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最显眼的是一个紫檀木匣。

但最让我震惊的,是墙上挂着的照片——七八张黑白人像,有男有女,穿着民国时期的服饰。正中最大的一张,是赵老爷和一位穿旗袍的年轻女子的合影。女子容貌秀丽,眉宇间却带着忧郁。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五年春,与爱女婉容摄于宅中花园。”

赵婉容。原来她长这样。

我打开紫檀木匣。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信笺、几张地契,和一本厚厚的日记——是赵老爷的日记。

随手翻开一页:

“民国二十七年五月初五,端午。婉容近来愈发叛逆,竟欲退刘家婚事。昨夜与她争吵,失手...现已安置于东厢房。素云那丫头似有察觉,须早作打算。”

“五月初七,素云夜探东厢,被阿福撞见。此女不可留。然若骤然失踪,恐引怀疑...忆及槐树下旧事,或可如法炮制。”

“六月初三,阿七连日寻妻,几近疯魔。此人手艺尚有用处,暂留之。然其若得知真相,必成祸患。须寻机除之。”

我的手在颤抖。虽然早就知道赵家罪行,但亲眼看见这冷冰冰的文字记录,还是感到一阵寒意。继续翻看,后面记录着更多罪行:如何勾结土匪抢劫过往商队,如何伪造地契侵占农田,如何贿赂官员逃避追查...

最后一篇日记写于民国三十八年春,字迹潦草:

“大势已去,共军将至。家中细软已藏于老地方,唯此匣不可携。内有要证,若落入敌手,赵家必亡。然吾不忍毁之,此乃一生心血所系。留待后世,或有转机。钥匙交予阿七保管,其人重诺,必不窥视。且彼一心寻妻,无暇他顾,最是安全...”

原来阿七早就拿着钥匙!但他为什么从未打开过这个密室?又为什么在临死前,要把钥匙留在37号?

我的目光落在书架一角,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双未完成的绣花鞋,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开此门者。”

信是阿七的笔迹:

“若见此信,君已入此密室。吾守此钥三十七年,未曾踏入半步。非不能也,实不愿也。赵家罪证,吾早知晓。然吾所求非复仇,唯愿素云与婉容小姐沉冤得雪。此室所藏,足令赵家万劫不复。然吾思之再三,终未告官。何也?

“因吾发现,此室另有秘密。

“君且看东墙第三排书架,从左至右第七册《县志》,内有夹层。”

我按照指示找到那本厚重的县志。书页中间被挖空,藏着一本更小的册子——是赵婉容的另一本日记,记录的时间更早,从民国二十四年开始。

“父亲今日带回一位客人,称是省城来的学者。但那人眼神闪烁,言谈间多涉军火、烟土。我疑心父亲不只做正当生意...”

“母亲去世周年,我在她旧物中发现书信数封。原来母亲早知父亲在外养有外室,且那女子已诞下一子!母亲之死,恐非病故...”

“今日偷听父亲与管家谈话,提及‘老井’、‘密室’、‘账本’。管家言:‘二少爷近日在省城挥霍无度,若知有此密财,必来讨要。’父亲冷笑:‘那孽种也配?’

“二少爷?父亲除了我与兄长,竟还有一子?”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再往后翻,是截然不同的笔迹——刚劲有力,不像女子的手笔:

“余,赵家二子,名讳不值一提。姐之日记藏于此,余续之。民国二十七年,余自省城归,欲讨生计之本。父拒之,言语辱及生母。是夜,余藏身暗处,亲见父与管家害姐之全过程。

“姐欲揭父之罪,持证据欲往县衙。父阻之,争执间,姐触柱而亡。父令管家伪作自缢,悬于东厢房梁。余欲救,已迟矣。

“后素云亦遭毒手。阿七寻妻,余暗中相助,告以槐树藏尸之处。然赵家势大,余一庶子,无力对抗。唯藏身暗处,搜集罪证,以待天时。

“此密室乃父藏赃之地,亦其记录罪行之所。余暗中抄录副本,藏于它处。若汝见至此,赵家当已败落。然余有一请:东墙下有暗格,内有生母遗物,盼交还。余自那年离乡,再未归来。生母柳氏,葬于西山乱坟岗,无碑。若可能,请为立一简陋石碑,上书‘柳娘之墓’即可。叩谢。”

我找到东墙下的暗格,里面只有一支褪色的银簪,和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温婉的女子抱着婴孩,站在槐树下微笑。

那一夜,我在密室里待到天明。

当第一缕晨光从通道口射入时,我做出了决定。这些罪证应该公之于众,但不是以复仇的方式。赵家已受审判,赵老爷的直系子孙大多不知前事。那些泛黄的纸张里,不仅有赵家的罪,也有普通人的血泪——被侵占田地的农民,被陷害的商人,被灭口的知情人。

还有那个从未被承认的赵家二子,他后来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三天后,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交给了县档案馆。馆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学者,他翻看着这些泛黄的纸页,手在颤抖。

“这...这是重要的历史资料,”他喃喃道,“不只是赵家的罪证,更是一个时代的切片。我们会妥善保存,适当的时候办一个展览...不过,”他抬头看我,“这些绣花鞋设计图,我们能复制一份吗?太精美了,是珍贵的民间艺术。”

我点头同意。走出档案馆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我撑开伞,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绕道去了西山。

乱坟岗早已不复存在,那里现在是村民的果园。我在果园边缘找了片安静的坡地,为柳娘立了块简单的石碑。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

雨中的山村笼罩在薄雾里,远处的37号房和老槐树遗址依稀可见。我想起了阿七的话:“万物都有魂。鞋子穿在人脚上,走遍千山万水,承载的悲欢离合多了,自然就有了魂。”

这些泛黄的纸页,这些绣花鞋,这倒下的槐树,这空置的老屋...它们都承载着太多悲欢离合。它们的魂,不是鬼魂,是记忆之魂,是历史之魂。

回到37号房前时,雨停了。夕阳从云缝中射出金光,照在裂开的槐树树干上。我惊讶地发现,焦黑的裂口处,竟冒出了几点嫩绿的新芽。

村长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老树逢春啊。”

“是啊,”我说,“死而复生。”

“小山,有件事...”村长欲言又止,“省里来了批专家,说要考察古村落。他们看中了37号,想修复成民俗展览馆。你看...”

我沉默片刻。风吹过树梢,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

“修复吧,”我说,“但请保留阿七工作间的原样。还有,展览要讲完整的故事——不只是赵家的罪,还有普通人的坚持,还有那些未被记载的名字:素云,婉容,柳娘,赵家二子...还有阿七。”

村长郑重地点头:“一定。”

一个月后,修复工程开始了。工人们清理老屋时,在地板下发现了更多东西:十几双未完成的绣花鞋,几十张设计图,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是阿七的鞋样笔记,记录着每一种绣花图案的寓意,每一种鞋型的讲究。

最后一页写着:

“制鞋如做人,须端正,须扎实,须耐得住千万次穿刺。素云最爱牡丹,言其富贵雍容。吾却觉牡丹太重,承载不起普通人的悲喜。今创此新样:槐花。小而白,聚而成簇,香飘十里而不张扬。恰如这世间普通人,微如尘埃,聚而成史。”

我合上笔记,看向窗外。工人们正在加固老屋的房梁,阳光照在他们古铜色的脸上,汗水闪着光。

37号房将获得新生,不是作为凶宅,而是作为记忆的容器。那些绣花鞋将不再封存在玻璃柜里,而是被讲述,被理解,被记住。

就像阿七说的:要顺着光的方向绣,鞋子才有魂。

记忆,也要顺着光的方向保存,历史才有温度。

我拿起针线,开始绣一双新的鞋——槐花纹样,小而白,聚而成簇。针尖在绸缎间穿梭,如同时间在历史中穿行,将断裂的线索重新缝合成完整的图案。

这一次,不再有冤魂等待。

只有记忆,静静绽放。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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