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你真的想去当县长?(1 / 1)长空利剑
手中的香烟燃到了尽头,微微的灼热感将王汉彰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之中。他低头看了一眼,烟头已经烧到了滤嘴,烫得他手指一缩,赶紧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那烟头在地上滚了滚,冒出一缕青烟,然后熄灭了,只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他的手指还残留着被烫的刺痛,那痛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像是从一场梦里被拽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夜色中沉沉的天空。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黑暗,压得很低,像是要压到人心里去,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远处的海河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呜——呜——,一声长一声短,在夜空中回荡,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他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殷汝耕这次到天津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拉拢程克跟着他一起投日!他们在酒桌上用日语交谈,就是怕别人听见,以为他们只是在叙旧,在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
程克虽然没有接话,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但也没有明确拒绝。这说明什么?说明程克也在犹豫,也在权衡,也在看风向。
他程克在天津蛰伏这么多年,能够突然复起,做到市长这个位置,绝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人。他一定在计算得失,在考虑是跟着国民政府走,还是跟着日本人走,哪条路更安全,哪条路更有利。
如果程克真的决定跟随殷汝耕一起投日,自己自然是没有这个能力来阻止。不过,英国人应该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发生。
英国人在这里有租界,有生意,有利益,有几十年的经营。日本人一旦拿下冀东,下一步就是天津。天津有九国租界,有各国的利益,有无数洋行、银行、工厂、码头,英国人能坐视不管吗?
他们在远东虽然兵力不多,可他们在外交上的影响力还在,在情报上的能力还在。他们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日本人把华北吞掉。
想到这,王汉彰转身向停在巷口的汽车走去。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朝着英租界马场道的方向开去。
晚上十点,英租界马场道。
马场道是英租界最幽静的街道之一,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路灯相隔很远,昏黄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道两旁是一幢幢小洋楼,有英式的、法式的、意式的,风格各异,但都透着一种安静而矜贵的气派。
詹姆士先生的宅邸是一幢三层的小洋楼,红砖墙,白窗框,门口有两棵修剪得很整齐的松树。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草,夜色中看不清颜色,只能闻到淡淡的香气。楼上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王汉彰把车停在门口,下了车。他整了整衣服,把西装扣子扣好,又摸了摸领带,确认它没有歪。他走上台阶,台阶是石头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按响了门铃,那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叮咚叮咚,像是有人在敲钟。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围裙的佣人开了门,那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国人,弯着腰,脸上带着那种永远不变的谦卑笑容。看见是他,连忙说:“王先生来了,我去通报詹姆士先生,您请进,在客厅稍等一会儿。”
王汉彰点了点头,跟着佣人来到客厅。
几分钟之后,佣人来到客厅,低声说:“王先生,詹姆士先生请你上去!请跟我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王汉彰随着佣人走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英国的乡村风景,色调暗淡,在壁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宁静。
他走到书房门口,佣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佣人推开门,侧身让王汉彰进去。
书房里,詹姆士先生穿着一身睡衣,坐在办公桌后面。那是一套深蓝色的丝质睡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他的头发有些乱了,不像白天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也带着几分疲惫。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靠墙是一排书架,摆满了各种英文书籍,有精装的,有平装的,书脊上烫着金字,在灯光下闪着光。书桌上摆着一盏铜质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光线柔和。墙上挂着一张华北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一些箭头和圆圈,那是詹姆士先生平时研究时局用的。窗边是一张沙发,铺着暗红色的绒垫,看上去很舒服。
王汉彰进门时,詹姆士先生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慢慢地喝着。那咖啡杯是白色的细瓷,上面描着金边,杯子很小,他一口一口地抿着,像是在品味什么。
看见王汉彰进来,他放下咖啡杯,杯子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笑着说,声音里透着几分亲切,几分好奇:“我亲爱的王,这么晚到我这里来,我想你应该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吧?”
王汉彰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那苦笑里透着无奈,也透着几分紧张。他开口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詹姆士先生,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带来的,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詹姆士先生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那椅子是木头的,带着扶手,坐垫是皮质的。他说:“坐吧,王。别管这个消息是好是坏,有消息总比没有强。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王汉彰在椅子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自己在酒桌上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殷汝耕和程克用日语交谈,到殷汝耕提到土肥原贤二,到那句“土肥原机关长准备支持我在华北开辟一个新局面”,每一个细节都没有落下,连殷汝耕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都描述了一遍。
“殷汝耕?在华北开辟新局面?”詹姆士先生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刀刻上去的。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动作有些慢,像是腿上有什么东西拽着他。
他走到房间一侧的地图前。那是一张华北地区的大幅地图,纸张有些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有圆圈,有箭头,有叉号,还有一些英文单词。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从北平到天津,从天津到冀东,手指在冀东地区停住了,点了点。然后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很沉重。
他背对着王汉彰开口说,声音里透着几分沉重,几分担忧:“《塘沽协定》签署之后,冀东地区是中国与日本的缓冲地带。日本想要进一步染指中国,就必须先拿下冀东地区。我本以为日本依旧会像之前一样,随便找一个借口发动战争,比如再制造一个‘九一八事变’,找一个理由,打一仗,然后实施占领。可现在看来,日本人似乎是想换一个更加怀柔的方法——扶植代理人,不战而屈人之兵。找一个中国人来替他们管理,这样既省事,又不容易引起国际反感。”
他说着,转过身来,看着王汉彰,眼神里透着几分忧虑。“如果殷汝耕真的投靠了日本人,那冀东二十多个县就会变成第二个满洲。华北的大门就被打开了,天津、北平直接暴露在日本人的兵锋之下。到那个时候,整个华北的局势都会失控。”
王汉彰跟着说道,声音里透着几分紧张:“土肥原贤二!这个人,是个中国通,鬼得很。我听殷汝耕说,他现在是奉天特务机关机关长。当年溥仪就是他从天津给弄走的,伪满洲国是他帮着建起来的,长城事变背后也有他的影子。现在,他又盯上了殷汝耕。”
詹姆士先生从地图前转过身来,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跟王汉彰分析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开口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说的没错,土肥原贤二!这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从策划满洲事变,到接走溥仪,成立伪满洲国,到后来的长城事变,日本在中国的每一步行动,都有他的影子!这个人精通多国语言,擅长情报工作,更擅长拉拢和收买。他在中国待了二十多年,比很多中国人还了解中国。如果殷汝耕和他有了接触,那冀东地区很可能会有大变化。”
他顿了顿,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他拿起雪茄盒,抽出一支雪茄,剪掉一头,划着火柴点燃。淡蓝色的烟雾在灯光下升腾起来,慢慢飘散。他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那烟雾在空气中缭绕,像是一层薄薄的纱。
王汉彰看着他,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试探什么:“那我现在应该做点什么?要不,我跟殷汝耕去当县长,帮您打探消息?”
詹姆士先生听了,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爽朗,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他边笑边说道,声音里透着几分调侃,几分赞许:“王,你很想去当县长吗?唔,一县之长,用你们中国话来说叫做县太爷,听上去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职位。管着几万甚至十几万人,税收、治安、教育、民政,什么都管,那就是土皇帝。不过,你真的想去吗?”
他的眼睛盯着王汉彰,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试探,像是在掂量王汉彰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