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天机不可泄露(1 / 1)长空利剑
王汉彰这回是真有点急眼了,也是真的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和不安。刚才那两句“劫煞路”、“取舍关”还没掰扯清楚,像团乱麻塞在脑子里,这又蹦出来四句更绕口、更听不懂的“揭语”!他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被这老神棍消磨殆尽。
“不是!”王汉彰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在这寂静的夹道里显得有点响,他赶紧又压下去,带着几分恼火和无奈,“你跟冲虚那个老牛鼻子,是不是商量好了,在这儿给我开赛诗大会是怎么着?怎么他说几句文绉绉的,你也来几句文绉绉的?欺负我妹有文化是吗?”
他凑近于瞎子,盯着那副墨镜,语气急切:“你别跟我绕这弯弯圈子了行不行?咱捞干的说!直说!嘛叫‘得丢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我到底要丢嘛东西?你给个准话!是人还是物件?要是人,是谁?是家里人?还是外面的朋友兄弟?要是物件,是嘛物件?你哪怕给个大概其的提示也行啊!”
王汉彰是真急了。于瞎子这人,虽然平时神神叨叨,十次算命有五六次是连蒙带唬,靠察言观色和话术兜圈子,但也不能否认,这家伙有时候说得又准得邪门,尤其是在一些关乎吉凶、性命攸关的大事上,他可以说是算无遗策,或者真的看出点常人看不出的门道。江湖跑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现在他自己前途未卜,心里正虚着。
于瞎子看他真急了,脸上那点高深莫测的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你真不懂事”的无奈表情。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模样仿佛在责备王汉彰“不识好人心”、“不通情理”。
“师弟啊,你也别这么为难我了。”他做出一副推心置腹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天机不可泄露’!这五个字,可不是说着玩的,是咱们这行吃饭的铁规矩,也是实实在在的忌讳。我能看出的,透过你这面相气色窥见一斑的,也就是这么个大概的轮廓,模糊的指向。雾里看花,能看到花在那里,是红是白,几片花瓣,就看不清了。”
他顿了顿,语气显得更加推心置腹:“这也就是看在你是我师弟,咱们这些年交情匪浅,你喊我一声师兄的份上,我才冒着折损点道行、甚至可能惹上点麻烦的危险,给你‘点拨’这么几句紧要的。要是换个不相干的外人,或者街头随便一个来算卦的,我早一句‘天机难测’打发他‘玩蛋去’了!爱信不信!”
他背着手,仰头看了看那一线天光,仿佛在观瞧天象,语气也变得飘忽起来:“这命理啊,玄之又玄。就像咱们天津卫的海河,打远处看,或者站在高处看,它是九曲十八弯,一道湾接着一道湾,处处像是阻碍,不好走,船都得小心着。可你换个角度想,这每一个弯,每一道坎,它暗地里,说不定都是在给你‘引路’,把你从一条可能更凶险的岔路上引开,把你引到你真正该去的地方,见你命中该见的人,经历你命中该历的‘劫’。这劫,渡过去了,就是缘。”
他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重新看向王汉彰,语气比刚才要认真、郑重得多:“具体是哪样‘人’,哪样‘物’,眼下这天机还被一层浓雾紧紧裹着,我也瞧不真切,算不分明。我只知道,对你而言,这是‘不伤不奇,不破不立’的定数!是劫数,可能也是机缘;是破败,可能也是新生!就看你怎么闯,怎么选了!”
他伸出手,在王汉彰结实的胳膊上用力拍了两下,像是长辈在嘱咐即将远行的晚辈,语重心长:“你记着师兄这句话,牢牢记住:等你真的回到天津卫,脚跟落地,遇到那非得让你做‘抉择’,左边是悬崖,右边是火坑,中间是独木桥的时候,别贪心!别想着什么好处都占着,什么旧情都留着,什么都想保住!天底下没有那样的美事!该放的手,就痛痛快快地松开!该舍的东西,就彻彻底底地别舍不得!犹犹豫豫,拖泥带水,最是要命!”
他盯着王汉彰的眼睛,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把这话刻进他心里:“只要你分得清孰轻孰重,取舍有道,那看似要命的劫难,自然就会慢慢转化成你的‘转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到时候,你回过头来想想,可能还得谢谢今天这番磨难,谢谢师兄我这番逆耳的忠言呢!”
王汉彰听得云里雾里,脑子里像是灌进了一壶掺了香灰的茶水,浑浊一片,理不出个头绪。但“天津卫”、“抉择”、“该放的手松开”、“取舍有道”这些关键词,还是像钉子一样,被于瞎子这番话狠狠地楔进了他的脑子里,沉甸甸的,带着不祥的预感和隐约的指引。
他还想再问,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哪怕于瞎子再透露一点点,比如是“东边”还是“西边”,是“亲人”还是“朋友”,是“金属”还是“木器”……也好让他有个防备。
可于瞎子却已经摆摆手,脸上那点刻意营造的神秘和郑重其事的高深也迅速收了起来,瞬间又换上了平日里那副惫懒、油滑、带点小狡猾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得嘞,我的小师弟!你也别再问啦!再问,我可就真的没词儿了!”
于瞎子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目光很自然地垂落,落在了地上那只早已凉透、但余香犹存的粗陶砂锅上,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我知道的、能说的、敢说的,也就是这些了!再说多了,不光老天爷该不高兴,降下点嘛惩罚,就是我自己心里这关也过不去啊!泄露天机太多,折寿!”
他嘿嘿笑着,指了指那砂锅,理所当然地说:“那什么……这锅‘仙禽汤’,权当是给师兄我的‘卦资’了啊!你可不能反悔!晚上我弄点烧酒,正好当下酒菜……美得很!”
他不等王汉彰反应,已经麻利地弯腰,端起那口沉甸甸的砂锅,抱在怀里,还用鼻子陶醉地嗅了嗅。“唔……手艺还行,就是火候稍过了点,肉有点柴……”
一边自说自话地嘟囔着评价,于瞎子一边抱着他那份“卦资”,迈着他那特有的、有点外八字、晃晃悠悠仿佛随时会摔倒却又总能保持平衡的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夹道另一头、通往他自己那间杂物兼卧室的小门走去。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是个成功骗到一顿好饭的市井混子,而不是什么能窥探天机的高人。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门后,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狭长昏暗的夹道里,顿时只剩下王汉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一阵凉风从夹过道口灌进来,带着晚春的凉意和道观特有的香火余烬味,吹拂着他身上单薄的灰色居士服。他看着于瞎子消失的方向,又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脚边那块垫过砂锅的青砖。砖面上,还残留着一小圈深色的油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憋了很久,带着吕祖宫斋菜的清淡味,也带着对未来深深的迷茫和一丝被于瞎子话语勾起的、挥之不去的不安。
看来,这吕祖宫,自己是真待不下去了。冲虚道长那不容置疑的逐客令,于瞎子这番神神叨叨又似乎意有所指的“预言”,都像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他,离开这暂时的避风港。
走吧。是时候离开这座香烟缭绕、钟磬声声,却又藏着人间琐碎和莫测天机的古旧道观。至于前面等待他的,到底是于瞎子口中那需要“踏破”的“劫煞路”,还是柳暗花明的“阳关道”;是需要“硬闯”的“取舍关”,还是直通富贵的“黄金门”……
王汉彰抬起头,望向夹过道上方那一线天空。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王汉彰的离开,没有惊动吕祖宫太多人。除了冲虚道长和于瞎子,观里其他道士和火工道人,大多只当那位沉默寡言、干活还算利落的“王居士”家里来了信,或是想通了什么,自行还俗回家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人来人往,本就寻常。
当天晚上,王汉彰趁着月色悄无声息地出了吕祖宫的侧门,融入南顺城街喧嚣的市井之中。他没有直接去火车站,那样目标太大。他先在城里绕了几圈,换了两次装束,最后扮成一个跑单帮的货郎模样,混在出城的人流中,从西便门离开了北平城。
接下来的几天,他并没有直奔天津。于瞎子“劫煞路”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让他格外警惕。他先往南走了一段,在涿州、固安一带的乡下转了转,观察风声,确认没有发现明显的追踪或搜查迹象,才折向东,沿着北运河的方向,有时步行,有时搭一段运货的骡车或小船,走走停停,小心谨慎。
他选的都是不起眼的小路,宿在荒村野店或干脆露宿,尽量避开大城镇和交通要道。一路上的见闻,让他对时局的艰难有了更直观的感受:败退下来的零星散兵,面有菜色的逃难百姓,还有风声鹤唳的盘查关卡。幸好他准备充分,伪装得当,又有江湖经验,总算有惊无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