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07章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1 / 1)长空利剑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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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4月15日,上午九点整。

一列喷吐着浓黑煤烟、车身满是尘土的旧式蒸汽火车,伴随着刺耳的汽笛和“哐当哐当”的巨响,缓缓驶入天津火车总站的月台。

这是一列从滦县方向开来的慢车,车上挤满了各色人等:穿着破烂军装的伤兵、拖家带口的难民、满脸煤灰的工人、神色警惕的商贩,空气浑浊不堪,汗味、烟味、食物馊味混杂。

王汉彰就混在这群人中间,随着人流,脚步略显蹒跚地走下车厢。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工装,像是开滦煤矿维修车间里的技术工人。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沾满煤尘的旧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帆布质地的工具包,边角磨损得厉害,看上去沉甸甸的,装满了“工具”和“零件”。他微微佝偻着背,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和麻木,混在那些同样满面风尘的旅客中间,毫不起眼。

月台上嘈杂喧闹,扛着大包小包的脚夫吆喝着穿行,接站的人伸长脖子张望,维持秩序的警察挥舞着警棍,不耐烦地驱赶着堵塞通道的人。

王汉彰低着头,顺着人流,慢慢朝出站口挪动。他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有没有可疑的盯梢目光?有没有熟悉的面孔?站内墙上贴着的通缉告示有没有新的内容?

一切似乎都还算正常。天津总站还是那个老样子,混乱、拥挤、充满活力,也充满不确定性。

走出高大的拱形出站口,午前略显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车站前广场上更是人声鼎沸,胶皮车、马车、汽车喇叭声、小贩叫卖声混成一片。

而就在这片喧嚣中,一队学生正举着纸旗,排着不算整齐但充满激情的队伍,从广场一侧经过,看样子是要往市政府或日租界方向去游行请愿。

这些学生大多十七八岁年纪,穿着学生制服或朴素的布衫,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热血和忧国忧民的愤慨。

他们边走,边用有些嘶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齐声唱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歌声嘹亮,带着一种悲壮又激昂的力量,穿透了市井的嘈杂,吸引了周围不少行人的目光。有人驻足观望,眼神复杂;有人摇头叹气,匆匆走开;也有人受感染,低声跟着哼唱。

王汉彰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广场边缘一个卖烟卷的小摊旁,帽檐下的目光追随着那队年轻的背影。歌声传入耳中,让他想起长城方向正在进行的惨烈战斗,也想起自己一个月前在六国饭店那三声枪响。国难当头,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挣扎、抵抗、求生。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热血,有苍凉,也有深深的疲惫。

学生的队伍渐渐走远,歌声也消散在风中。王汉彰收回目光,压了压帽檐,走到路边,上了一辆比商黄牌电车。电车上人不多,王汉彰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靠在车座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着,留意着车外的一切动静,眼睛也时不时眯开一条缝,观察着路线和周围环境。

天津,他太熟悉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拐角,甚至某些店铺招牌的样式,都深深印在脑子里。阔别一个多月,再次呼吸到这座沿海城市特有的、混合着海河水汽、煤烟和市井百味的空气,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这里是他的根,是他的江湖,有他的产业,他的兄弟,也有他的牵挂和……潜在的危机。

在于瞎子那番“预言”的阴影下,这熟悉的城市景象,似乎也蒙上了一层异样的色彩。那“劫煞路”会在何处?“取舍关”又设在哪里?

车到天津海关站停了下来,王汉彰付了一毛钱的车费,下了车,在街口站了片刻,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他才步行穿过两条小巷,从另一条路绕进了英租界。

租界里街道相对整洁安静,西式建筑林立,行人衣着体面,巡捕挎着警棍迈着方步。他避开主要干道,专走小街,最终来到了天宝楼影院附近。

上午时分,影院刚刚开门营业不久。夜场散去的冷清还未完全褪去,早场电影还没开始,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等待的客人和打着哈欠收拾卫生的伙计。王汉彰没有走正门,他熟门熟路地绕到影院侧面一条窄巷,从一扇不起眼的、专供员工进出的小门闪身而入。

守门的伙计认得他,刚要惊呼,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他点点头,示意对方噤声,然后快步穿过堆放着旧胶片盒和宣传板的杂物通道,直接从内部楼梯上了二楼。

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王汉彰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实用。高森正背对着门,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低头仔细地看着摊开的账簿和几份文件,手里拿着钢笔,不时写写划划,眉头微锁,显然在为什么事情烦心。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眉梢带着疲惫。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高森以为是伙计送茶水,头也没抬,随口说了句:“放桌上吧。”

王汉彰没有出声,轻轻带上门,走到办公桌前。

高森等了几秒,没听到放茶杯的动静,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落在站在桌前、风尘仆仆、穿着工装却难掩精悍之气的王汉彰脸上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猛地一震!

他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账本上,滚出老远,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墨迹。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他“腾”地从宽大的扶手椅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向后滑出,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冲到王汉彰面前,双手一下子紧紧抓住了王汉彰的肩膀,力气之大,让王汉彰都能感觉到那手指的颤抖。

“汉彰?!你……你……你这些日子到底干嘛去了?!”高森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突然放松下来的狂喜而有些变调,甚至带了点哽咽。他上下打量着王汉彰,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我们……安爷、秤杆、我,还有手底下的弟兄,把天津卫都快翻了个底儿朝天了!码头、客栈、车行、烟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我们还以为……还以为你真……”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眼圈已经微微泛红。这一个多月,他们承受的压力和焦虑,外人难以想象。王汉彰不仅是他们的老板、兄弟,更是这个圈子的主心骨。他突然失踪,而且是在那个敏感时期,引发的恐慌和猜测可想而知。

王汉彰能清晰地感受到高森抓着他肩膀的手在微微颤抖,那颤抖传递出的担忧和后怕,是实实在在的。他心里一暖,也有些愧疚。

他笑了笑,那笑容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也带着回到自己地盘的放松,拍了拍高森的手臂,笑着说:““森哥,让你和大家伙儿担心了。实在对不住。”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事情……临时出了点岔子,一时脱不开身,也没法递消息出来。怕连累大家,所以干脆就断了联系。现在事儿算是了了,我这不囫囵个儿地回来了嘛。”

高森松开手,长长舒了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一个多月的浊气和担忧都吐出去。他毕竟是见过风浪的,很快控制住了情绪。对于王汉彰含糊其辞的解释,他心领神会,没有继续追问细节。王汉彰的身份特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他只要人平安回来就好。

他拉着王汉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亲自去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回来就好!回来比什么都强!”他重复着这句话,坐下后,看着王汉彰喝了两口茶,才试探着问:“你这次回来的消息……要不要先告诉安爷和秤杆他们?他们这些天也是急得火上房。”

王汉彰放下茶杯,摇摇头:“先不急。我回来的事,暂时保密。除了你,先别让其他人知道,包括安爷和秤杆。我得先弄清楚,我不在的这阵子,天津卫有没有嘛特别的事情发生?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风声或者动静?”他需要时间观察,确认自己的回归是否安全,也想知道于瞎子那“劫煞路”的征兆是否已经显现。

高森理解地点点头,脸色也严肃起来。他想了想,说道:“特别针对你、或者针对咱们生意圈的明面风波,倒是没有。警察局、日本领事馆那边,也没听说有嘛特别的动静。就是……”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就是长城那边,仗打得是一塌糊涂,消息不断传过来,人心惶惶。”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前阵子,二十九军的大刀队,夜袭喜峰口,听说砍了一千多日本鬼子的脑袋,确实提气!报纸上都登了,老百姓都叫好。可后来……”

他摇摇头,神色黯淡,“后续援军跟不上,补给也困难。日本人急了眼,调来更多的兵,飞机大炮轮番轰炸,咱们的阵地守不住,最后还是撤下来了。听说伤亡很大。眼下,日本人的兵锋,离北平越来越近了。天津这边,虽然隔着段距离,但气氛也一天比一天紧张。租界里还好点,华界那边,物价飞涨,谣言四起。”

王汉彰默默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啊。国事如此,个人命运如同浮萍。他刺杀张敬尧,或许能迟滞日寇一时,却难以改变大局。一种无力感悄然掠过心头。

高森见他不说话,又补充道:“还有就是咱们影院的生意。因为北边战事紧张,津浦铁路时断时通,运力紧张。上海那边的新片子,这一个月几乎没运过来几部。影院里翻来覆去放的都是些老片子,观众也少了。生意……影响不小。”

王汉彰想了想,说道:“片源的事,我想办法。回头我给上海的杜老板拍封电报,看看他能不能帮忙疏通一下关节,或者走海路想想办法。生意上的事,慢慢来,只要根基在,总有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望向楼下街道。熟悉的街景,往来的人流。他回来了,但感觉一切似乎又和离开时不一样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隐隐笼罩着这座城市,也笼罩着他的心头。

“森哥,”王汉彰转过身,“我先回家一趟。一个多月没着家,得回去看看。我回来的事,你务必保密。晚上……或者明天,我再过来找你,咱们详谈。”

高森连忙点头:“你放心!我明白!你这边……需不需要我先派两个人暗中照应一下?”

“不用。”王汉彰摆摆手,“我自己回去,更不引人注意。你们该干嘛干嘛,就像我从没回来过一样。”

走出影院后门的小巷,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王汉彰站在巷口,眯着眼,望向英租界深处,他家的方向。

回家了。

但于瞎子那句“硬闯取舍关”的话,却像幽灵般,再次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

他不知道,一场真正的、关乎生死和重大抉择的“关口”,正在他毫无觉察的情况下,悄然逼近。而他这次回归天津,正是踏入了这场旋涡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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