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1 / 1)长空利剑
就在王汉彰皱着眉头,心里开始盘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天津,是先联系南市兴业公司的安连奎探探风,还是直接潜回英租界的家中观察动静,或者找个更隐秘的落脚点先躲上一阵看看情况—的时候……
身旁的于瞎子突然又开口了,那声音在渐渐昏暗的夹道里显得有些突兀:“小师弟……”
王汉彰思绪被打断,暂时从对未来的种种筹谋中回过神来。他有些诧异地扭头看向于瞎子,不明白他又想搞什么名堂。于瞎子接下来的话更是没头没脑,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你最近这些时日……心里头,是不是总觉着遇见了什么特别‘不顺心’、‘堵得慌’的事儿?或者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悬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落不到实处?夜里睡觉也睡不踏实,总觉得有心事?”
王汉彰闻言一愣。不顺心的事儿?那可多了去了!日本人的逼迫,袁文会的威胁,本田莉子的秘密,六国饭店的刺杀,军统的枷锁,再到如今被扫地出门,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未来何去何从,更是迷雾重重。
但这些,他自认为藏得挺好,至少表面上该吃吃该喝喝,跟于瞎子插科打诨时也没露太多破绽。这老瞎子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真是算出来的?
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刻意的随意和一点被看穿的不爽:“不顺心的事儿?于师兄,你这又唱的哪一出?咱们兄弟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这人直肠子,藏不住事儿,有嘛不顺心的,不早跟你念叨了?还用你现在问?”他以为于瞎子又在故弄玄虚,想套他话,或者单纯是算命先生的职业病,见人就想说道几句。
于瞎子推了推脸上那副仿佛长在脸上的圆墨晶眼镜,镜片在夹道尽头透入的余光下反射着幽深难测的光,让人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眼神。
他瘦削的脸颊肌肉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缓缓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小心翼翼地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神秘感,也透着一丝罕见的郑重:“小师弟,咱们是自己人,关起门来说话,我就不跟你绕那些虚头巴脑的客气话了。我啊,是看你……”
他伸出一根瘦长的手指,指尖虚虚地点了点王汉彰的额头和眉宇之间,“看你这里,‘印堂’之处,隐隐约约罩着一层灰暗之色。不是大病将死的那种‘黑’,也不是倒霉运的‘青’,是一种‘晦’色,像阴天里河面上的雾气,蒙蒙的,不清爽。主的是运道阻滞,心神不宁,前路有迷雾遮挡。”
他顿了顿,手指下移,指向王汉彰的眉毛:“再看你这两道‘眉峰’。你本是剑眉,眉形如刀,本是英武果断、杀伐决断的相貌。可眼下,你这眉梢的走势,细看却有些散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给‘锁’住了,拧着个劲儿。这股劲儿里头,带着股……怎么说呢,带着股咱们天津卫‘九河下梢’特有的、水汽混杂着煞气的味道,我管它叫‘九河煞气’。这煞气缠在眉梢,可不是好事,主的是归途多舛,易遇凶险阻滞。”
他收回手,背到身后,语气更加凝重地总结道:“我琢磨着,凭你这面相气色,此番若真是要返回津门,恐怕前路不会太平顺。怕是要‘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呐!”
“‘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王汉彰皱着眉头,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句文绉绉又透着凶险的话。他琢磨了半天,也没太明白具体指的是什么。
路不好走,有关口要闯,这道理他懂。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他王汉彰从天津卫的码头扛大个的苦力,混到跺一脚海河两岸乱颤的角色,嘛样的阵仗他没见过?刀头舔血的日子也不是没过过。
可这“劫煞”具体是个什么“煞”?“取舍关”又到底指的是什么“关”?
“取舍”……这两个字说得轻巧,可到底要“取”什么?又要“舍”掉什么?是钱财?是产业?还是……别的更重要的东西?
他一时想不明白,但心里那根弦却被这两句话莫名地拨动了一下,产生了一种细微的不安。
他抬起头,看向了身旁一脸神秘莫测、仿佛真能窥破凡人命运天机的于化麟。夹道里光线更暗了,于瞎子那张瘦脸大半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副圆墨镜和微微咧开的嘴角在昏光下有些反光,更添几分诡秘。
王汉彰开口问道,语气里除了不解,还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和急切:“师兄,咱们都是江湖上跑的老合(老江湖),风里来雨里去,讲究的是个实在。你就别跟我弄这些云山雾罩的‘揭语’了,听得人脑仁疼,半天琢磨不出个四五六来。你仔细说说,掰开了揉碎了的跟我说说,这两句话,到底是个嘛意思?‘劫煞路’具体指哪条路?会在哪儿碰上?‘取舍关’又关的是嘛事?是我生意上的?还是……别的?”
于瞎子听他这么问,藏在墨镜后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他嘴角微微向上一勾,露出一个更加神秘莫测、高深兮兮的笑容,仿佛掌握了什么独家天机:“小师弟,我也不瞒你,别的我不敢胡吹海侃,但在这‘面相’一道上,经我手看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不敢说百发百中,十拿九稳,但还是有些独到心得和真本事的,不然也混不到今天。”
他边说边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王汉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墙壁、被风、甚至被冥冥中的什么存在听了去:“我观你的命盘格局,骨骼面相,奇就奇在这里头,隐隐藏着一道古书上说的‘有病方为贵,无伤不是奇’的玄机!寻常人难得一见!”
王汉彰听得更糊涂了,心里那点不安变成了些许烦躁:“‘有病方为贵’?嘛意思?操,你他妈才有病了!你方我(咒我)是吗?我牙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身体倍棒!”他嘴上不饶人,但眼神却紧紧盯着于瞎子。
“哎!稍安勿躁!此‘病’非彼‘病’!”于瞎子连忙摆摆手,示意他别急。
“不是说你真的生疮害病,发烧拉稀。这指的是命理学里的‘劫数’,是‘关口’,是‘磨难’!是人生路上非得撞上、非得过去的坎儿!”
“寻常人怕劫怕难,避之唯恐不及。可对你这种特殊的命格、这种经历的人来说,这劫难,它恰恰不是要来你命的‘祸根’,反倒可能是……破开你眼前迷局、打开一片新天地的‘引子’!就像……就像那打铁铺子里的生铁疙瘩,要想变成削铁如泥的精钢宝刀,非得经过那炉火淬炼、千锤百打不可!没经过劫难磨砺的命,就像没开刃的刀,看着光亮,不顶用!”
他见王汉彰虽然还是皱着眉,但眼神里少了点烦躁,多了点若有所思,便趁热打铁,继续用他那套命理话解释道:“所以我才说,你这次回天津,肯定不会一帆风顺,像坐船顺流直下那么轻松。肯定要遇到坎儿,要面临‘取舍’。这‘取舍’二字,是关键中的关键。”
于瞎子顿了顿,继续说:“你得……‘丢’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东西,要么,是你身上长久带着的、有念想的‘老物件’,跟你年头久了,有感情了;要么……就是跟你关系匪浅、让你心头时时牵挂的某个‘人’。是至亲,是挚友,或是别的什么割舍不下的人。”
这几句话,像几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中了王汉彰心底某些隐秘的角落。他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脸上那副混不吝的表情也僵硬了一瞬。他心里也确实有放不下的人……于瞎子这模糊的指向,似乎真的碰到了些什么。这老瞎子,是真看出了点什么?还是误打误撞?
于瞎子显然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反应,心中更有底了,赶紧趁热打铁,继续用那种玄虚的语气说道:“舍得了这‘一桩’,了断了这‘一段’,才能‘捡’回另一桩你命中本该得到、却一直擦肩而过的东西。这‘捡’回来的,可能是你一直寻而不得的某个‘迷途机缘’,一桩大富贵,或是某个关键人物的赏识;也可能是……你命里红线早就系好、却因种种原因迟迟未到的‘好事’啊,比如说,一个真正的归宿。”
他说到这里,摇头晃脑,竟又吟出四句更加玄虚的话来:“津门水绕三重劫,取舍之间定坤乾。旧缘如露随潮去,新契似星逐夜还。”